容忍性测试与应变能力法则

第八章

 


那一瞬间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感觉如此明显。


 

如果,如果还有哨兵能力就好了。瑟兰督伊模模糊糊地想,起码不会被人这样轻易地煽动。他一直以来都未曾觉得这种能力有多珍贵,但是被人利用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坐在地上,背靠沙发,手上的伤口涌出鲜血,被雪白的地毯吸收。


埃尔隆德不喜欢提到他的孩子吗?但他抱过黑头发的埃斯泰尔。他自己的孩子呢?金头发的孩子。会有什么颜色的眼睛?和埃尔隆德另一个金头发的孩子一样大吗?他的母语是什么?和自己的一样吗?


瑟兰督伊沉默地把手放在胸口上,这种感情太陌生了,又太熟悉了,就像小时候他抬头看着父亲。他又想起了他的妻子,那是多方安排之下的结果,他尊重她,她温柔又坚强,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他的孩子会继承那双眼睛吗?他的孩子会和父母一样,也是一位有天赋的哨兵吗?


有一位向导会为年幼的他提供庇护吗?会为他搭起牢固坚实的屏障就像埃尔隆德为他的孩子们那样?他会和他母亲在一起吗?


瑟兰督伊忽然察觉到了一束目光。他猛然转过头,一双明亮的眼睛正注视着他。那是一匹雪白的小马驹,雪白得几乎发光。它安静地站在瑟兰督伊背后,看见瑟兰督伊回过头,便温柔地哼了一声,低下头来轻轻舔了一下瑟兰督伊受伤的手。


这是……精神动物?


他为什么还能看见精神动物?瑟兰督伊惊讶地伸出手,小马驹立刻凑了上来,熟稔地用头碰了碰他的手心。


瑟兰督伊根本不需要猜测这是谁的精神动物。


“我有那么令人担心吗?”他问它,手指轻轻摸着小马驹的头,一路揉下去,“你为什么那么小?你主人不给你吃饭吗?”


他想起了埃尔隆德刚刚跑得通红的脸,“他跑得不慢,但还是先把你送过来了是吗?”瑟兰督伊勾了勾唇角。


小马驹甩了甩尾巴,好脾气地看着他。


“如果我的精神动物还在,你大概会被吓死。它很大,你很小。”瑟兰督伊漫不经心地跟小马驹说,“为什么你会这么小?你会被我的精神动物吃掉的。”他随意地恐吓人家。


小马驹听懂了,骄傲地打了个响鼻,朝天扬眉甩尾,毫不畏惧。


“你能保护埃尔隆德吗?”瑟兰督伊恶劣地揪住它的耳朵,“有人针对他,或者我,都一样。”他的眼睛暗了下来,阴沉沉地望着破损的墙面。


小马驹撞了他一下,轻轻的,不痛。


“我总会解决这些的。”他说。


小马驹用一双黑色的圆眼睛注视着他,温柔又平静,还有一点天真,就像它的主人。


瑟兰督伊伸手搂住它,他不想现在追究为什么他能看见它,他现在有点累了。这是埃尔隆德的一部分,他抱着它就像抱着埃尔隆德,就像埃尔隆德那被精神力牢牢包裹住的家,有一股又温柔又沉静的力量。


突然间,小马驹挣扎了一下,它警惕地抬起头,注视着窗外。瑟兰督伊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埃尔隆德和一个陌生人站在他的窗户前。他们讲了几句话,那个陌生人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如同剑锋一样冲向瑟兰督伊,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精神力,瑟兰督伊没有能力防备,但同样也不会察觉到不适,他现在就像一个空空的,任人展示的货架。


小马驹转过头,贴在瑟兰督伊的身边,毫不畏惧地陪伴他接受陌生向导的审视。


他看着埃尔隆德,但埃尔隆德没有注意到他。


埃尔隆德看起来和那个向导很熟悉,他的姿态放松又亲密,但神情里没有多少笑意,那双眼睛可以称得上是沉默的,他也沉默地注视着地面。


那两个人说着走出了瑟兰督伊的视线范围。


“走吧,”瑟兰督伊忽然站了起来,拍了拍小马驹的头,“我们去看看他。”


他打开门站在门廊下,小马驹也贴着他站着。


瑟兰督伊其实认得那两个突然出现的哨兵向导,塔标准的前哨小组,监察部门的反应部队。他失控的那次,就是被他们阻止的。


那两个人看上去和埃尔隆德很熟,埃尔隆德站得和他们很近,毫不在意地把手搭在对方的胳膊上。那只精神动物看上去也和埃尔隆德很好,兴高采烈地蹲在他的脚下,头顶挨着埃尔隆德的手掌。


接着那两人离开,而埃尔隆德忽然看了过来。


瑟兰督伊忽然对着了那双潮湿的黑眼睛。


“走吧。”他拍了一下小马驹,“去你主人那里。”他轻声催促。


于是它就轻快地奔跑起来,向着埃尔隆德而去。仿佛是传说中的动物,它浑身散发微光,四蹄落地之处生出透明的花来,又仿佛穿越时空一样迅速长大,变成了一匹一人多高的骏马,英武非凡。


埃尔隆德向它伸出双手,马儿欢快地绕着他转了一圈,他们亲昵地碰了碰额头。


然后他们同时转过头来,安静地注视着瑟兰督伊。


“我可以过来吗,瑟兰?”埃尔隆德问他。那双黑眼睛那样湿润,仿佛只要听见拒绝的话就会掉下水珠来。


瑟兰督伊没有说话,向他伸出了手。


埃尔隆德抿了抿嘴角,与其说是一个微笑,不如是一滴泪水。他朝瑟兰督伊走过来,院子门口远远地站着那几个医生,他们屏息静气,几乎是严正以待了。


“教授!”


“埃尔隆德教授!”


“教授,还是等安全部门的人来了再……”


埃尔隆德一把抓住了瑟兰督伊的手。然后,出乎他意料的,埃尔隆德一把把他扯过来拉进一个拥抱中。右手紧紧地被握住,他的胳膊小心地穿过瑟兰督伊受了伤的左手,从腰边绕过去,扣在背上,鼻尖从瑟兰督伊的眼前擦过,额头轻柔地靠着他的耳朵,脸贴着瑟兰督伊的金发。


他的呼吸轻柔地撒在瑟兰督伊的脖子上,和颈动脉一起一伏。


“埃尔隆德,”瑟兰督伊侧过头,“你再这样抱着我,我就要亲你了。”他贴在埃尔隆德的耳朵边说。


埃尔隆德放开他,并没有如他所料地脸红或不知所措。他退开一步,却把手放在瑟兰督伊的脸上,指尖插到金发里,轻轻地触到他的耳朵,手掌明明靠得那么近,却偏偏还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


“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吧。”


埃尔隆德凑上来亲了亲瑟兰督伊的脸。


他走进客厅,熟门熟路地从角柜里取出医药箱,把箱子放在茶几上打开,将需要的东西拿出来,一件一件地检查有没有过期。


“我不是你的孩子,不需要你这样哄我。”瑟兰督伊靠在门上,几乎是冷漠地说。


埃尔隆德回头看了他一眼,“可是你看起来……”他顿了一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和我的孩子一样难过。”他的神情像是想起了什么,但他随即低下了头,只留下一个表情暧昧的侧脸。


“你看起来更难过。”瑟兰督伊走过来,把手递给他,“你不需要安慰我,体谅我,或者觉得愧疚,你和我没关系,也没责任。”


“有,我有责任。”埃尔隆德平静地说。


“我不在乎我的哨兵能力。”瑟兰督伊哼了一声。


“我在乎。”


“那是我最不关心的事。”


埃尔隆德低着头检查伤口,“可是我在乎,我是实验所的所长,你是实验所的病人,我们没有把你治好,反而伤害了你。我很在乎,我在乎你受到的一切不合理的对待。”


瑟兰督伊微微扯了一下嘴角,“我的精神能力是我最不关心的事情。”他忍下了后半句话。


埃尔隆德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神色几乎是惊慌的。瑟兰督伊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想问的问题,但最后他都没有问出来。


“还要体检吗?”瑟兰督伊换了一个话题,“我不会把他们都吓走了吧?”


“你要是愿意的话,我来也可以。”埃尔隆德站起来,看了看起居室里排列整齐的仪器,它们幸运地没有被波及。


“行啊。”瑟兰督伊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埃尔隆德给瑟兰督伊打了一个完美的结,“没伤到神经,还好,就是记得不能沾水,伤口每天要换药。我可以过来,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来找我。”


“街口那家诊所呢?”瑟兰督伊挑眉。


埃尔隆德没意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会噗嗤笑了起来,“当然也可以。”


那家诊所的护士心仪瑟兰督伊已有一段时日,想必到时情节精彩。


“来吧,检查我。”瑟兰督伊往沙发上一趟,冲埃尔隆德抬了抬下巴。


埃尔隆德从善如流。


“教授。”忽然有人敲了一下门。


红头发的陶瑞尔医生略显忐忑地站在门口,“教授,车到了。”


“我这就过去。”埃尔隆德说,他看了看瑟兰督伊,对方优雅地抬了一下手,示意请便。


“你还好吗,陶瑞尔?”埃尔隆德和陶瑞尔医生并肩走,“听说你刚刚很勇敢。我应该谢谢你,保护了所有人。”


陶瑞尔摇摇头,她的脸色已经好了很多,“我没做什么。瑟兰督伊先生为什么会突然失控?他现在还好吗?”


“他还好。”埃尔隆德冲她微笑,“别担心。”


“我担心的是为什么?他不是已经……”埃尔隆德抬起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这件事我会负责,你不需要再提了。待会回所里之后好好休息一下,你们今天都受惊了。”他平静地讲。


陶瑞尔医生沉默了一会,忽然问:“瑟兰督伊先生今天还需要体检吗?如果还需要的话,请让我留下了帮忙。”她顿了顿,“我没觉得害怕,这里面肯定有什么原因,这不单单是哨兵的错。”


“谢谢你,陶瑞尔。”埃尔隆德犹豫了一下,“那待会就麻烦你了。”


实验所的其他人都已经坐进了车里,标准配备的八人座车型,前后个一位安全部的警卫。


“非常抱歉让你们今天遇到这种事情,而很遗憾的,在短期时间内我无法给大家一个解释。”埃尔隆德就站在车门口,表情平静又温和。


“既然这样那你刚刚为什么不让塔里的人把那个带走?他非常危险你知道吗?”那个细瘦的男人气冲冲地说,“他刚刚就直接发疯了!这种人应该交到塔里去!”他身边的人扯了他一下,他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


埃尔隆德的眼睛追了过去,看过每一个人各异的脸,“首先,瑟兰督伊先生是实验所的病人,我们有责任对他负责。其次,”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白,今天除了瑟兰督伊先生的事故之外,我们还发生了一起非常严重的违规事故。”


车里鸦雀无声。埃尔隆德很少用这种表情和口气说话,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


“我不知道是谁越级直接给塔的监察部打了电话,这可能导致非常严重的后果,其中就包括了某些致死情况……”


“已经就是要到致死情况了……”细瘦的男人小声地抱怨,“还好安纳塔教授走之前跟我交待过……”


埃尔隆德面无表情,“里德先生,这是违规的。”他直视着对方,而对方逃避他的眼神,“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入职时的安全课程,只有两句话,遇到事故的时候:保护自己,联系安全部。在可能的情况下救助他人,保存资料。”他转过头看着大家,又重复了一遍,“保护自己,联系安全部。”


男人不说话了,眼睛滴流滴流地打转。


“实验所是离失控的哨兵向导最近的地方,我们是他们掉入井前最后一道防线。”埃尔隆德略微放柔了声音,“我们是要帮助他们,而不是把他们直接推向死亡。”他顿了顿,“我希望你们都能记得,我们在这里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们能够更好的生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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