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爱情故事

上一话


夜晚


巴基来的时候苏娜正在想心事,好半天都没发现他,最后还是巴基主动咳嗽了一声,她才猛然发现:


“哎呀巴基!你什么时候来的呀?你好久没来了。”她又惊又喜,“今晚要点啥?我给你做我的特制热狗怎么样?”她热情地说。


“在想什么?我刚刚在你边上站了好一会儿你都没反应。”巴基的难得的好奇表明这对于她来说确实是一份不常见的失态。


苏娜噗嗤一笑,耸耸肩,“不是我,是我一个认识的人……啊,就是布鲁克林的那位斯蒂夫。”


听到过这么多回,这次巴基的反应平淡了很多,只是抬了抬眉毛,“怎么了?”


“唔……”苏娜犹豫了一下,有点担心这算不算泄露隐私,不过她随即就决定没什么大不了的,想讲的时候又觉得一言难尽,于是只好叹了口气。


“女士,虽然我也很想理解——但我真的从你的叹气里读不出来什么有效信息。”巴基摊开手。苏娜注意到他的左手还是插在口袋里,他用左手简直就像昙花一现。


苏娜被逗笑了,“好吧,不过等我先给你弄下热狗。”她说完就钻进厨房,没一会儿就捧着一大餐盘食物出来,还徇私给他们两个都泡了一杯茶。


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巴基在看着监控,于是一下就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连忙道谢:


“对了,巴基,那天晚上谢谢你。还有后面……”她没说完,冲他眨眨眼睛,“你懂我懂”的一个表情。


“什么?”对方很无辜地看过来。


“哈哈,好吧,蝙蝠侠。不过,总之,就真的谢谢。”苏娜真挚地讲。


“没事的。”巴基铁定是害羞了,眼睛盯着地面,声音也放得很轻,“呃,我看到你们这里装了监控?”他开始转移话题。


“聊胜于无。”苏娜知道老板装的是一个低画质的便宜货。


两个人在巴基喜欢的那个靠近门口的位子上坐下来。苏娜把所有食物都推给他,自己捧着一杯甜茶。她觉得自己要开始讲一个悲伤的故事了,于是深吸了一口气:


“好吧,关于斯蒂夫——他虽然没有明确说出来,不过我猜就是——他有一位好朋友叫詹姆斯,然后我觉得他暗恋人家来着……”


巴基猛然被呛住了,他难得咳的那样惊天动地,苏娜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把饮料递给对方。


“你、你还好吗兄弟?”苏娜结结巴巴地,看巴基表演“吞饮料”。


“……还活着。”巴基气若游丝,瞥了一眼苏娜,里面暗含的谴责与委屈的情绪让苏娜突然间愧疚起来。


“嘿,这可不是我的错!”苏娜摊了摊手,试图对抗。


“对,不是你的错。”巴基点了点头,有点嫌弃地把手上的热狗推远了一点,他舔了舔嘴唇,“呃,斯蒂夫有一个好朋友叫詹姆斯,然后呢?”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很奇怪,带着一点轻飘飘的笑意、怀念与尴尬,更多的是一种含混的深色。这个可和刚刚被呛到的经历很不搭边。


“被你这一打岔我都忘了我要说啥了……”苏娜撇撇嘴,她原本想说个史诗级的故事来着,“哎呀,就、总之,斯蒂夫好像最近一直在找那人来着,但是还没找到。昨天我下班碰到他,他一个人坐在后门那边,可沮丧了,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巴基摇了摇头,表示他对这种情况也无能为力。


“关键不是这个,关键是他看上去很奇怪。”苏娜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回忆起之前的事情,“你知道,像这种事情,没有人会把它当成自己的责任吧?我的意思是,把另一个人当成自己的责任……啊我知道你对你爱的人啊,你的朋友啊,就是可能会有这种责任感之类的,但那些都很正常。可、可斯蒂夫就真的很奇怪,他就好像……”苏娜一时间说不出来。


“就好像在这个世界上只有那一个责任一样。”巴基安静地接话。而且他用的根本不是疑问句。他的表情也显示他很熟悉苏娜描述的东西,好像那就是他的一位老朋友一样。


“对对对,比父母对孩子还要可怕一点。啊我的意思是好的可怕。”苏娜连忙点头。


巴基笑了起来,“当你在出生后不久,还没有完全认识这个世界前就遇到了一个需要你照顾的人,而且那个人没有你的照顾很有可能会死掉,你就不会对这种事情太容易放开了。”


“所以,你有遇到过吗?”苏娜转了转眼珠子。


巴基拿起热狗咬了一口,他咀嚼的动作有点慢。


“以前有过。”


“听起来有点像兄弟姐妹。”苏娜托着下巴猜测。


“不,”巴基皱了一下鼻子,沧桑、憔悴又透着一股少年的狡黠气,“比那个复杂多了。”


苏娜盯着巴基半晌,冷不丁开口:“你知道吗巴基,要不是你俩隔这么远,我都会猜你俩认识来着。你们,你和斯蒂夫,真的超级像。”


巴基不以为意,然后又有点好笑地慢吞吞冲她说:“我有个妹妹叫蓓卡,你也很像她。”


“我的荣幸?”苏娜很怀疑地说,“不过这是纽约。”她的意思是,城市这么大,相似的人很多。


她不太确定巴基有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但对方很沉稳地点了点头,复述道:“这是纽约。”


苏娜一摊手,表明那就这样。她低下头喝了两口饮料,才反应过来之前她话题走偏了,于是连忙拉回来:


“啊对,我前面说,斯蒂夫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对,有点找人找疯了的那种,很伤心。还有点自责,你知道,就好像都是他的错的那种感觉。我前面就在想要不要安慰一下他来着,又觉得好像有点多事。”苏娜苦恼地告诉巴基。她一瞬间想说他看起来就和你一样了,但马上又忍住了,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着巴基。


巴基沉默了一下,低头吃光了手里的热狗,他似乎在思考权衡着什么,咀嚼的动作放得很慢。在吃完第二个热狗时,他下定了决心般,开口


“我能给他写封信吗?”明明是做出了决定,可是巴基看上去还是很犹疑,好像哪怕只要遇上那么轻微的一点反对,他都要退缩一样。


“啊?信?你是说手写的那种吗?”苏娜被这个突然袭击搞得摸不清头脑,也不明白对方为什要问她,“当然啊,你想写就写啊。我帮你带给他。””


巴基被她的态度弄得马上就有点迟疑:“写信不好吗?”


“不不不不不,只是你突然这么说。而且现在很少人写信了。”苏娜耸耸肩,然后打趣,“我之前问你要不要人家ins和推来着,你都不感兴趣,现在怎么突然想给人家写信?”


“不是你说他心情不好吗?”巴基似乎是想大大方方地耸耸肩,但他的目光朝下盯着桌面,手指也很紧张地搭在边沿上,有点脸红。


“巴基你知道吗?你简直是我遇到最甜的人了,没有之一,绝对没有之一。”苏娜严肃地告诉他。


巴基的脸变得更红了。


他默不作声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根只剩手指长的铅笔,他稍微整了整桌面,就着一小块空地趴下身子打算就开始写。


苏娜连忙掏出手机玩,不想让随便哪一个人感到尴尬。


巴基写得很认真,大概过了快十五分钟,他直起身,不知道从哪个口袋摸出一把极其精致的小刀,动作利落地把那页纸给割了下来,他抖了抖手腕,小刀又不见了。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你……你觉得这个怎么样?”他把短信递给苏娜。


“我可以看吗?”苏娜好奇得心痒难耐,但是矜持还是要假装一下的。


巴基轻笑一下,“以前打仗的时候,我们连情书都是护士帮忙写的,这不算什么。”


苏娜噗嗤一笑,于是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迫不及待地看了起来:


布鲁克林的斯蒂夫:


你好。


我从我们的一位共同的朋友那里得知你最近陷入了低落。她说你看起来很自责,而可能你确实应该。我知道这句话看起来像什么,我想你身边每一个人都会跟你说这不是你的错。但问题是,我们很清楚这就是我们的错。


我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我清楚地知道那些人会说什么,我的意思是,那些好人。有些时候,我甚至也会给自己开脱。但事实就是,我做过一些不好的事情。


你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但是如果你也是,那么我想最好的方式就是去一个人承担。很抱歉我的话看上去很冷酷,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你觉得你在赎罪、在补救,请不用觉得只有你一个,我也在。


以及,听说你在找人,祝福你早日找到。


这是一封很短的信,冰雪般寒冷生硬又仿佛有剖开心肺里的鲜红的热血在流淌,令人想到遥远的俄国。


苏娜差点被烫到了,她呆愣愣地盯着巴基的信,头脑里想着斯蒂夫肯定也会被烫到的。


她原本觉得只会是一个普通的心灵鸡汤,就像幸运饼干里面的纸条,但是她现在开始觉得她好像介入了什么更深层次的东西——某些人对某些人的剖白。


 

白天

 

苏娜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左顾右盼祈祷斯蒂夫今天有来,很显然如果错过今天,那么巴基的信就要等下周才能交到对方手里了。所有同事都发现了这一点,动不动就对她投以担忧的目光,苏娜回以尬笑,希望经理不要注意到。


终于,在某个她忙碌得只记得上菜和收餐盘的间隙,她突然看见斯蒂夫施施然地捧着一份千层面坐在角落里。她立刻朝他杀了过去,还带着手臂里的一叠盘子。


“喏,给你。”苏娜迅速把那张单薄的纸抽出来递到对方面前,“有人给你写了信。”她想冲他眨眨眼睛,但最后却变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神情,很明显她看起来紧张兮兮的,因为斯蒂夫一扫平日里的镇静,皱着眉严肃地打量着她。


苏娜完成了任务,觉得大松一口气,没再说话,脚步轻松地奔回厨房。她雨过天晴,连同事们嘲笑她去给“金发甜心”送情书都没有反驳。


她再转出去的时候偷偷留意了一下斯蒂夫的表情,她简直要吓一跳:斯蒂夫肉眼可见地快要哭了,肉眼的意思是隔着从前台到他座位十几米的距离,她居然清楚地看见对方眼睛红了,这简直不可不让人吃惊。


对方的反应让她一下如坐针毡起来,苏娜之前只觉得他看了可能会不太舒服,但完全没想到对方会哭。她僵住了一会儿,然后盯着同事们揶揄的目光跳起来,走到斯蒂夫身边。


“这是你的那位朋友写的?”还好斯蒂夫的声音很平顺,苏娜可完全没有准备面对一位声音哽咽的大个子。


“呃,是的。不好意思,希望你不要介意我把那天的事情告诉他。”苏娜努力露出一个讨好人的微笑。


斯蒂夫冲她笑着摇摇头,“我只想谢谢你,还有你那位朋友。”他的声音很轻柔,“和你朋友说的一样,我身边确实都是一些好人,他们都太好了,”斯蒂夫无奈地笑笑,“我之前都没觉得,但看了这封信之后我突然觉得我应该更坦白一点。”他直接跟苏娜谈起了信的内容,很笃定她已经知道。


“他想安慰你来着。”苏娜解释,她顿了顿,又补充,“他人很好。”


“是的。”斯蒂夫的手指在那张纸片上划来划去,“我应该给他回封信。”他宣布。


“OK啊。”苏娜笑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肯定要从两个男孩的传话人变成信差了。


“你觉得他会介意我用这个给他写回信吗?”斯蒂夫举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小本子问苏娜。


“你们两个简直一模一样你知道吗?你们确定真的不认识彼此不是什么失散的亲兄弟?”苏娜一看那个本子就笑了,“你们用的完全是同一个本子*。”


斯蒂夫很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我拿它记点便签之类的。”


“大家都是。”苏娜和蔼可亲地告诉他。


苏娜心满意足地返回去工作,而斯蒂夫在座位上坐了很久,久到苏娜都能够抓住又一个工作间隙溜过去查看他的状况。


“嗨,你还好吗?”苏娜打了个轻巧的招呼,“我看你在这坐了很久。”


“啊,是,我好久没写信了,感觉稍微有点困难。”斯蒂夫羞涩地讲,不过他看起来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版本了。


苏娜用力点点头,“谁不是呢?我就从来没写过信,我的意思是真正的信,不是电邮。”


斯蒂夫抬眼看着她,就好像被她的话给噎到了,但过了一会儿他就自然而然地调整了过来,眼睛恳求地看着苏娜:“如果你现在有空的话,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我写的?”


“可以是可以……”苏娜很确定此刻经理去午休了,“但是你们都这样吗?就,不考虑隐私什么的?”她很疑惑。


“我想你不是外人。”斯蒂夫温和地一笑,几乎瞬间就把苏娜给斩落马下,就是那种“无论你是不是gay我都能爱上你”的闪耀魅力。他丝毫没有察觉这一切,很热情地告诉苏娜:“我们一起参军的时候大家都聚在一起写信什么,不能说全部吧,但或多或少都知道别人给家里写了点什么。有时候我们也会替别人写信,不过基本上护士干这个干得比较多,但你知道,如果有时候你的战友受伤了,而同时迫切地想跟家人留点什么话,那你肯定就得帮把手。我就经常帮……呃,詹姆斯,我那朋友写信,给他母亲和妹妹写。”


“我那朋友也提过。”苏娜宽容地笑了起来,“这听起来很老派,简直有点像电影了。”


“那我读给你听听?你帮我看看我有没有写了点什么不合适的话?”斯蒂夫用他那双湛蓝的眼睛恳求地看着苏娜。


“好的,当然。”苏娜笑起来。


斯蒂夫清清嗓子,然后开始读,他把声音放低,但听上去很真诚,充满了感情:


“你好,匿名先生


“十分感谢你的来信。我不能说我的生活不好,因为比起很多时候我现在的生活已经太好了,但说实话,我很想念过去那些苦日子。那些阴冷的冬天,冰凉坚硬的面包,没有任何滋味的豌豆,我高烧或者喘不上气。我还记得那时候我偶尔会想这就是绝境,但其实,噩梦远在那之后。现在我回望过去,毫不意外地发现那是我最美好的日子,我愿意就那样老去。


“我不习惯于失态,但我得承认你的信让我红了眼睛。我们都在假装很好,但实际上一点都不好。是的,我实在应该更坦白一点,我实在没有必要对着一位遥远的善良的陌生人撒谎。


“那确实是我的错。


“我知道我只差一点点我就可以阻止。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即使我活着死去又活着,我都不会忘记这个。我的朋友都说这不是我的错,有其他人该负责。但是,当一个孩子溺亡的时候,我们能说他/她的父母完全没有责任吗?当你杀了一只蝴蝶,然后引起一场德克萨斯州的龙卷风时,你没有办法说你自己是无辜的。事实是,我有一千次一万次可以阻止的机会。


“我做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补偿,或者自以为是的补偿。我甚至不确定那到底有没有用。我有时候很怀疑我自己只是为了求自己的心安。


“借用你的话吧,朋友,我确实像是在赎罪。


“并且,谢谢你的祝福,我非常感激。我也衷心祝愿你一切都好,先生。谢谢你对我,还有我朋友的关心。”


斯蒂夫读完,慢慢吐出一口长气,期待着苏娜的评价。


苏娜抽抽鼻子,这回想哭的人变成了她,“你都要把我弄哭啦斯蒂夫。你写得很好,我没觉得有什么需要修改的部分。”


“实在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斯蒂夫把肩膀锁起来,好像做错了什么,“不过你不觉得我最后几段写得有点乱吗?我担心会不会能看懂,还有结尾,会不会太粗糙了?”斯蒂夫小心翼翼地问。


“如果你打算以后每一封信都要弄哭我,就继续这样吧。”苏娜抱怨了一句,又叹了口气,“不,我觉得它们很好,真的。”


斯蒂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明显是害羞了,脸上烧起一片红,“咳咳,好吧,谢谢。”他四处看了看,“你那位朋友真的很好。”


“是,他超好。”苏娜用浓重的鼻音说。


“他写得字看起来挺熟悉的。”斯蒂夫慌张地讲。


“上次他看到你的那张画,也说很熟悉来着。你们两个都饭量超大,还跟个山顶洞人一样。”苏娜泄愤似的一项项列举着,看着斯蒂夫把头鸵鸟般埋下去。她突然噗嗤一笑,“但你知道吗,你们两个人都又好又善良。”


斯蒂夫愣了一下,“我不好。”他轻声说。


“别这样,斯蒂夫。”苏娜皱了皱鼻子。


斯蒂夫看起来像是在想什么高深的心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说我在赎罪。其实这不是我最担心的。我早就知道我有错了。”


“那……”


“我还是不够坦诚,我不像你那位朋友一样那么勇敢。”斯蒂夫的神情一瞬间几乎是年迈的,“苏娜,如果没人需要我的赎罪呢?如果他,詹姆斯,根本不想让我找到他呢?”他的声音比刚才读信的时候还要低沉。蓝眼睛脆弱得就像一块玻璃一样。


“那你得自己问问他啊,斯蒂夫。”苏娜也轻声讲。


斯蒂夫看了过来,他动了动嘴角,好像要说话又好像要笑,但半拉不拉地蒙着一层欲说还休的哀愁。他点了点头。


*注 众所周知 美国大众文具种类极其少

    TBC.

2018-10-24 3 /
标签: 盾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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