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新页 寻踪 (主要角色死亡+OFC)

第二章

 

A


克雷登斯发出了一声干呕,他想克制住自己的恐惧,但很明显地失败了,他根本分不清楚方向,甚至也不知道哪一个是地面。有那么一个片刻他怀疑整个世界会永无止境地旋转下去,而他的脏器全部扭曲消失。


“哦,好吧,这我可没想到……”他听见有人嘟囔了一句,接着他就被人抄起来,丢在一个软和一点的地方,他的脸紧紧贴在绒布上,在不间断的干呕中努力吸气。


一块硬硬的东西抵上了他的牙齿。


“张开嘴,小子。”有人命令他,他茫然地执行了。


硬物落到了他的舌头上,直到冰凉的薄荷味在他的口腔里炸开,他才恍惚地意识到这是什么。他把糖掉了个个,珍惜地品尝着难得的甜味,与此同时,脑中的晕眩感和胃部的作呕慢慢平息。


他眨了眨眼,眼前一片昏暗,光线很微弱。一个黑漆漆的影子站在他面前。过了一会儿,他看清了眼前的人,格雷夫斯先生安静地站在他面前。他几乎是立刻就被羞愧与恐慌淹没了,他发着抖,害怕在对方脸上看出任何一丝嘲弄(这已经是最好的了)或厌烦。


男人脸上确实带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还有惊讶,但那些情绪看起来软绵绵的。克雷登斯不知道一个为什么可以在冰峰般冷漠的同时又看上去软绵绵的,但格雷夫斯就是这样,甚至是有点懒洋洋的。


“对于第一次幻影移形来说,你算是表现不错了。”格雷夫斯漫不经心地说,他也给自己剥了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因此接下来说话就有些含含糊糊的,“随意参观吧,这里没什么你不能动的,反正真正危险的东西你碰不着。”


室内很暗,格雷夫斯先生像是很习惯于这一片阴影一样,自如地沉了进去,克雷登斯这才发现自己正趴在一条沙发上,而对方已经舒适地把自己窝进了另一张单人沙发中。


房间里的温度比戈德斯坦恩女士家来得要低,但仍然是舒适的,像春天投影里的街道。唯一的光源来自墙边的壁炉,火不很旺,火苗是奇怪的苍白色。


克雷登斯胆怯又好奇地打量着周遭,光线实在很暗,他看不见多少东西,有一扇窗和窗边的桌子被月光照亮,其余的几乎都是纯黑色,影影憧憧。


“我这有那么可怕吗?”格雷夫斯好奇地问,“我在这儿都能听见你的心跳声。”


克雷登斯像被戳穿了什么大秘密一样跳起来,他踉踉跄跄撞在了一个硬物上,骨头发出响亮的声音,他吓坏了,顿时凝固在原地,什么也不敢碰。


“好吧,”格雷夫斯毫不掩饰地发出一声笑,“我忘了你是第一次来。”他抽出魔杖敲了敲,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巨大的精美的书架露出了身形,还有一张克雷登斯从来没见过的四柱床,床上悬着雪白的纱,他呆呆地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上面居然闪烁着一些金光闪闪的图案,看起来像一些动物,但他从来没见过,那些图案起先还安分地闪着金光,忽然间就动了起来,玩闹般滚在了一起。


克雷登斯目瞪口呆。


“一个麻鸡?真的吗?帕西瓦尔?我现在不得不开始怀疑你的血统了。”忽然有人冷冰冰地讲话,极尽嘲讽。


克雷斯登猛地把头扭过去,速度之快差点拧断了自己的脖子,但他没有看到任何人。


“晚上好,马修。你要知道你在这里的唯一理由是我允许。”格雷夫斯先生平静地说,他看见了克雷登斯的表情,并且觉得很好玩,但还是很好心地给他指了指方向,“看那,男孩。我知道你们麻鸡的照片和画都是不会动的——”克雷斯登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一副笔触极为细腻逼真的画挂在楼梯墙壁上,而画里的男人插着腰,有点愤怒又有点不屑地哼了一声。


“我该指望你什么?你对伴侣的选择一贯是非常糟糕,这一个还不如上次那个意大利姑娘,好歹人家也是个巫师。”马修明显对这种程度的威胁司空见惯,如果不是礼仪不允许,他估计得翻上一百个白眼。


“行行好,我被一个穷凶极恶的黑巫师关在地下室一个月,然后又不眠不休收拾了他造出来的一堆烂摊子。顺便说,如果你不介意,”格雷夫斯朝画比划了一下克雷登斯,“这就是他留下的烂摊子之一,而很不幸我觉得是最糟的一个,我已经预见到我怕是要赔上许多来处理这个。”他说话毫不留情,就好像克雷登斯根本没有站在他面前一样。


“自作自受!”马修斩钉截铁地说。


格雷夫斯还没有讲完,此刻他倒忽然好心了起来,“而且,我很怀疑这男孩成年了没有,你不觉得这种话不适合在他面前讲吗?”


克雷登斯能感觉到两个人(如果画里面的那个也算是人的话)的目光一时间都聚集在他的身上,他低着头,希望把自己缩得更小一点。


“盥洗室在书架后面。”格雷夫斯忽然说,书架应声而开,蹦出了一个看上去就很高档的黄铜把手。


“楼上也有。楼上有几间卧室,你随便挑一间。大多数时候我都住在楼下,偶尔会睡在上面(“在你每一次快死的时候。”马修冷酷地补充)。”格雷夫斯站起来,往楼上走去,路过画像的时候顺手把它掉了个个,画中人骂了一句响亮的脏话。


克雷登斯仍旧僵硬地站在原地,但是他忽然意识到他应该跟着对方,于是他转过身,动作有些不协调地绕过沙发。


格雷夫斯先生站在楼梯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很深。克雷斯登再一次意识到他和格林德沃的不同,这个人冷酷得多。但这并不是那种他早就习以为常的来自上流社会的漠不关心的冷酷,而是另一种他无法解释的东西。尽管占据了同一个躯体,但格林德沃的疯狂此刻在正主面前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几乎是刺眼的。克雷登斯此刻突然很疑惑为什么没有人曾经能看出来这个事实。


“我以为你会更害怕,更崩溃一点。”格雷夫斯扶着墙壁,若有所思。


克雷登斯想要回话,但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他早就习惯沉默了,沉默比一切都安全。


“所以……?”单调的音节在对方的舌尖上轻轻打了个转飞出去,变得精美无比。


他试了几次,在第三次的时候发出了声音,这比他想得稍微轻松一点:“……您不是特别令人恐惧。”当然不是特别恐惧,狭小黑暗的木箱子令人恐惧,发酸的黑面包令人恐惧,皮带令人恐惧,麻绳令人恐惧,他自己也令人恐惧。他不认识很多人,格雷夫斯先生是最不令人恐惧的一个。


“好吧,那我想我可以要求你先做饭了。”格雷夫斯出人意料地说,转变之快令克雷登斯茫然,“我是真的很想喝奶油蘑菇汤,不加任何乱七八糟香料的那种。可是今天朵拉休假,这简直难以置信,对吗?我就想喝奶油蘑菇汤而已。”他抱怨着,然后伸手推着克雷登斯转个方向往楼下走。


但结果晚上是格雷夫斯自己做的饭,他们两个人同时震惊地发现克雷登斯不懂得操作这些魔法厨具,他甚至没有办法让灶台点上火。格雷夫斯比克雷登斯缓得快一点,很快就挥挥手打发他去一边:


“行吧,不过我得警告你,我做饭真不怎么样,每周我基本上都靠着朵拉过活,但她最近想放假来着。所以,”格雷夫斯操纵着蘑菇和土豆同时切开,“要是不想被饿死,你得尽快学会做饭。”他理所当然地讲。


克雷登斯缩在餐桌边,羞愧又很着迷地看着对方五花八门的操作。格雷夫斯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儿桌子上就出现了一份金黄的苹果派,南瓜汁、烤鸡排和——格雷夫斯心心念念的——蘑菇汤。


格雷夫斯探过头来,表情挺满意,而说实话这一餐看上去也并不差。克雷登斯则觉得这好极了,他闻见油脂的香味,肚子咕噜噜叫了起来。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进步。”格雷夫斯严肃地点了点头,并没有坐下来,而是站着越过克雷登斯的头顶,扯了一小片苹果派的皮下来。他尝了尝,然后镇定地放下手里的魔杖,转头对克雷登斯说,“街角那边有一家不错的法国餐馆,我们走吧。”


“……”


“我觉得我好像把胡椒粉、糖还有盐弄混了。”格雷夫斯先生清了清嗓子,“我同时吃到了它们三个的味道。”


克雷登斯突然伸出手去,也扯下一块苹果派塞进嘴里,他没控制好力道和角度,一下扯下来一大块连皮带馅,散发出滚滚热气。他没有犹豫,全部塞进嘴里。


 

B

 

卡洛帕兴致缺缺地看着餐桌上的食物。苹果派,总是苹果派,就是苹果派。在食物选择上她更情愿和她母亲一样做个意大利人,美国人的选择太单调了。但她不好显得不礼貌,只能切下一小角塞进嘴巴里——是真的很小很小一角。她把目光投向了对面。


克雷登斯用餐的仪态非常优雅,刀叉几乎没在瓷器上划出什么声音。他看起来太“格雷夫斯”了,或者随便哪个家族的名字。卡洛帕试着像他一样抬起手腕,但最终却失手将刀柄磕在盘子边上。


声响引起了对方的注意,但他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的谴责。


“呃,……克雷登斯,”卡洛帕迅速把刀叉放下,摆出了一副好奇的表情,“你怎么和我父亲认识的?”


“我闯了祸,他帮忙处理,还好心收留了我。”对方有问必答,虽然不是特别详细,但也是一份很诚恳的答案了,“他那天说想喝蘑菇汤,我告诉他我会烧,结果他带我回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不会用那些厨具,后来还是他烧的饭。”


“他烧饭好吃吗?”卡洛帕被属于帕西瓦尔·格雷夫斯的细节吸引了。


克雷登斯也放下刀叉,但明显比卡洛帕更加有礼节,“好吃。有些人不太赞同,但我很喜欢。不过格雷夫斯先生没必要经常烧饭,所以无所谓。”


“无所谓什么?”


“无所谓别人怎么说。”克雷登斯告诉她,表情很认真,“我很喜欢。”


卡洛帕从对方的话语中察觉出了一丝诡异的感觉,但没想明白那是什么,只好低着头又切下一点点苹果派皮吃下去。其实她对帕西瓦尔·格雷夫斯没有非常强烈的兴趣,这一方面当然是因为对方的绝情,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实在算不上一个默默无闻的人,两届安全部部长,第一次任期满后他成功竞选国会主席,再一次任期满后居然又再度做回了安全部长,他的照片至今还悬挂在雷鸟学院的功勋墙上,她每次路过那里,都要看见一个长头发的男孩似笑非笑地冲她眨眨眼睛。但是作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一切又不太一样。


“其实我妈有时候会讲到他。”卡洛帕吸了吸鼻子,“她不避讳这个,她跟我讲他挺好的。”


“他很好。”克雷登斯轻声说。


“学校老师偶尔也会提到他,说他在学校的时候就非常出众了,他学院到现在还把他照片挂在墙上。”卡洛帕拿叉子戳着鸡肉,并不想吃。


“他是一位很优秀的傲罗,他一生都在致力于保护他的人民。”克雷登斯简短地说。


而这把她惹恼了,她啪地一声搁下叉子,皱起眉,“所以你不打算跟我说点什么吗?我假期又不长。”


男人看了她一眼,平静地端起南瓜汁喝了一口,似乎是用来平定心神,但卡洛帕根本没看出来什么异常。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讲。或者你可以问我问题,我来回答。”


“他提过我妈和我妈?”卡洛帕想都没想,直接抛出了这个,她知道这看上去有点蠢,她问出来就意识到了。


“没有特意提过。偶然说起来的时候他有讲到,还有圣诞节买礼物的时候,有几年我们一起去给你买的礼物。”克雷登斯有问必答。


“哦……”这是女孩意料之中的回答,因此也没有特别失落,但仍旧是不高兴的,“所以他只是每年送点钱和礼物应付一下。”


“他有自己的生活,只是你们不是他生活中的一部分而已。”克雷登斯的态度堪称冷酷,但却直白而贴近事实。


“很公平,所以我的生活里也没有他。”卡洛帕灌了一口南瓜汁,果汁有隐隐的涩味。


克雷登斯看了她一眼,他明显不是那种擅长处理情绪问题的人,值得庆幸的是他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态度恒定,因此也不会惹人猜疑。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说。


卡洛帕自暴自弃地用刀叉戳着瓷器,毫不在乎会不会伤害到这些精美的餐具,“随便啦,没什么,我其实原本还想问问为啥他不跟我妈在一起,但现在很显然就和我妈说的一样,他们两个压根没爱过,哦,或者他压根没爱过,我觉得我妈还是挺喜欢他的。但是又怎么样,”她的眼睛里冒出了丝丝缕缕的恶意,“反正他们俩都死了。”


唯一的听众把刀叉搁在桌面上,发出了一声及其克制的声响。男人看着桌面,他并不是一个喜爱眼神接触的人,“我没有办法跟你解释,他爱谁或者不爱谁,这本身也是我困惑的;我也没有办法安慰你,我的童年也并不是很愉快。我没有办法给你你想要的任何答案,因为就像你说的那样,能够给答案的人已经去世了。我唯一有的,只是曾经和他生活过一段时间,如果你想听任何细节,我可以告诉你。”


这是对方这么久以来说过最长的一段话,他的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但却不能说丝毫没有波动,但在卡洛帕能够抓住任何之一前,那些飘渺的东西就消失了。她隐约觉得对方有点生气,可从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什么端倪。


卡洛帕有一万个理由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崩溃,摔碗,大哭,莫里斯知道她刚失去母亲又得知了父亲的死讯,但也许是她来自父系血缘里冷漠的因素,她甚至没有生气——或者,退一万步的或者,她有那么一点点是因为面前这个男人眼神中若有若无的哀痛与绝望。


“那你跟我讲讲他吧,什么都好。”她放轻声音。


克雷登斯浅浅一笑,阳光照在他苍白的皮肤上,他好像渐渐苏醒过来一样鲜润起来,“他其实真挺不会做饭的。他会在苹果派里加胡椒粉,然后在蘑菇汤里放糖,最后看着我跟我说‘不好意思,我好像弄混胡椒粉、糖和盐了’。我吃他第一口苹果派就被呛到了,他把胡椒粉当成糖霜撒了厚厚一层,但馅挺好吃的,热乎乎的。”


卡洛帕噗嗤笑了起来,她想象着对方被辣到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我会的第一个魔法就是怎么开火还有切菜。”克雷登斯挥了挥手,指向旁边的灶台,“朵拉不是每时每刻都在,所以烧饭更像是求生的技能,可其实我更愿意用它来讨格雷夫斯先生的欢心。”


“他对你好吗?”卡洛帕托住下巴,听得有点着迷了。


“是的。他教会我魔法,还想送我去伊法魔尼,但我已经远远超出入学年龄,而大部分学校课程对我来说不算困难,于是他就抽时间自己教我。我会的所有东西都来自于他。”克雷登斯坦诚相告。


卡洛帕有点不自在起来,“听起来你就像他儿子一样。”她撇撇嘴。


“比那复杂。”克雷登斯说。


“愿闻其详。”卡洛帕摊摊手,“反正我就是来这里听你讲故事的。”


“他的年龄并不适合做我父亲。”对方简单地讲。


“你们差几岁?十几岁吧?还行啊,勉强够格。我倒很能够相信他在学校的时候就引诱过很多女孩。我草药学教授说起码有一半的人只要他勾勾手指就愿意跑到他床上去。”卡洛帕刻意轻佻地说。


果然对方皱起了眉,很不赞同的样子,“你们教授就整天跟你们讲这些吗?”


“伊索啊,他可是个格雷夫斯,还是格雷夫斯里最优秀的那一个,如果他做不到我就真的很怀疑其他人的眼睛了。”卡洛帕翻了个白眼,她这种年纪总是对这类事情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与兴趣。


“不过我很高兴他没有。”女孩话锋一转,“我实在不想除了堂兄弟姐妹外还要面对十个八个我同父异母的手足。你就挺好的,你一个就挺好的。”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克雷登斯。


克雷登斯很显然觉得不好回话,此刻的他看起来有点无奈了,“你没必要把你父亲幻想成一个子虚乌有的形象。格雷夫斯先生相当洁身自好。”


卡洛帕挑挑眉,“所以没有任何人?”


出乎意料,男人沉默了。而她几乎是瞬间就读懂了对方的意思。她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母亲谈论起那个人时的神情。她前面说得太过含蓄,她母亲不只是喜欢他,她爱他。


“是谁?他们结婚了吗?那个人还活着吗?不会也死了吧?”她丢出一连串问题。


克雷登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表情里读不出任何东西。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爱吃法国菜吗?”


“啊?”卡洛帕摸不着头脑。


“你爱吃法国菜吗?”他又说了一遍。


“嗯,挺喜欢的,怎么了?” 那人是个法国厨子?有女人会当厨师吗?或者她根本是个法国人?卡洛帕乱糟糟地想。


克雷斯登站起来,他拿出魔杖点了点桌面,一切食物瞬间消失了,餐盘和刀叉排着队躺进洗碗池里。


“哎,我们不是才开始吃吗?”卡洛帕叫起来。


“街头有一家法国餐馆,我们去那里吃吧。你不是不喜欢苹果派和烤鸡吗?”克雷斯登说,尽管他尽一切可能态度柔和,但眼睛里总是带着一层冰封。


卡洛帕站起来,一边为对方细致的观察而感到尴尬与欣喜,一边又清楚地知道他在逃避回答。她会弄清楚的,她信誓旦旦地想。反正她来就是为了干这个的,了解她父亲的一切隐私。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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