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忍性测试与应变能力法则

第十二章(写得心痛死我了  我没坑 别担心 暂时不会的)

 

瑟兰督伊拖到秋天的第一场雨下下来时,才终于决定给埃尔隆德打第一个电话。在此之前他觉得自己做了万全的准备,清空之前所有的联系人,自己收拾了房子,还去了一趟超市,把冰箱用生鲜食品填满。买了一块羊排,煮了一锅奶油蘑菇汤,又去书店旁的那家店里挑了一支红酒。


他觉得自己准备万全,但按着手机拨电话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发抖,心跳加快,是肾上腺素分泌过多。他不记得年轻的时候和某个女孩通电话的时候有没有那么紧张,或者牵手时呢?或者亲吻时呢?或者不是女孩,无论哪次,他有没有发抖过?


他在微微地发抖。他有点怀疑自己没有准备好,但忽然又咬牙拨了电话。他从通话记录里面去找他,埃尔隆德的电话在好早以前,他耐烦又不耐烦地翻了好久,想起来去找通讯录的时候电话已经翻到了。


他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空悬了几秒,然后下定决心,或者说退无可退地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很久,他劝自己多等一会,起码等到自动挂断的那一刻。


电话忽然通了。


“喂?”埃尔隆德的声音比平常沙哑低沉,也更疲惫,但还是那样柔和的音色。


“埃尔隆德。”


埃尔隆德沉默了一会,瑟兰督伊则不知道自己会等来一个怎么样的称呼:先生,瑟兰督伊先生?或只是瑟兰督伊?还是瑟兰?称呼也许不代表什么,但对于埃尔隆德来说他足够表明一个态度了。


他不确定埃尔隆德现在想表明什么态度。


“你还好吗,瑟兰?”埃尔隆德温柔又担忧地问他,就和以前一样。


他问得委婉,但瑟兰督伊知道他要表达的是什么:你还好吗?你出事了吗?要不要我过去?你有没有关系?


瑟兰督伊的呼吸一窒,“这样你还敢说你不爱我?”他几乎想脱口而出这样质问他,“这么久不见我突然打电话给你,你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的安危。”但是他没有,他只是平静地问他:“你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


埃尔隆德明显愣了一愣,但声音听起来却有一股意料之内的镇定,“好的,你什么时候有空,我去找你?”


“我现在就想和你见面谈一谈。”瑟兰督伊简短但笃定地说,他不想再拖延一分钟。


“……现在?”埃尔隆德有点惊讶,但很快就变成了一种容忍,他总是这样,“好的,我们在什么地方碰面?”


“我来找你,你现在在哪里?”瑟兰督伊问。


“还是我去找你吧。”他顿了顿,“我现在在工作,和同事一起。”他说得很含蓄,但瑟兰督伊能理解他未说出口的温柔,他觉得瑟兰督伊大概是不想再接近实验所,但其实没什么。


“我现在就在实验所门口。”瑟兰督伊抬头看了看熟悉的大楼。


埃尔隆德沉默了一会,“那你来找我吧,我在资料馆,就是那栋老楼这里。我在靠北边的那个楼梯口等你可以吗?”


“好。”


好,当然好,为什么不好?


“待会见。”他微笑了起来。


 

老资料馆的前身是一个图书馆,埃尔隆德带着实验所定居于此之后,它就顺理成章地向资料馆演变。它是一栋朴素的灰白色建筑,有着新古典主义允许范围内最简洁的装饰。瑟兰督伊以前去过几次,货真价实地去看书,也只能看书,那栋楼里和现代生活有点距离,没有监控、没有网络,偶尔有一些无处可去的研究员会占据那些巨大的桌子做事。


瑟兰督伊没费多少劲,远远地就看到埃尔隆德站在四楼的走廊上望着他,瑟兰督伊朝他招招手,他也挥了挥衣袖。


“埃尔隆德!”瑟兰督伊提高声音,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对方。


埃尔隆德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得一笑,“我下来了。”他也朝瑟兰督伊喊话。他看上去似乎有点瘦,有点苍白,但那双眼睛又明亮又愉快,就像天上的星星。


但忽然有人在瑟兰督伊身后大喊了一声,不是孩子气,而是货真价实孩子的声音:“你好你好你好你好!”


瑟兰督伊转过头去,他看见两个小孩子欢快地朝这边飞快地冲过来,跑在前面一点的是个黑头发的,他惊喜地朝瑟兰督伊打招呼:“瑟兰督伊先生你好你好!”那是阿拉贡。


跑在后面的那个是金头发的,他也不甘示弱地大喊着“你好你好”,即使他根本不认得瑟兰督伊。


他们是埃尔隆德的两个孩子。


孩子们跑到瑟兰督伊身边,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父亲在楼上站着,只快乐又兴奋地围着瑟兰督伊转,抬起他们的小脸看着他。


那个金色头发的孩子有一双蓝眼睛。


哦。


瑟兰督伊听见自己这样说。


原来他的孩子有一双蓝眼睛,和他一样,和他妻子一样。血缘的力量如此强大,他根本不需要怀疑,他清楚地看得见自己的神态出现在那张稚嫩,看得见他父系的血统和母系的血统微妙又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塑造出这样一个从天到地绝无仅有的宝贝。他最珍视的。


“你叫什么名字?”瑟兰督伊抬起手轻轻放在孩子的脸上,他不敢用一点力气。


“我叫莱格拉斯!”小孩兴高采烈地回答。


莱格拉斯,小叶子,所以他们没有给他改名字。这也暗示着,如果他真的去找,他会有多么容易就回到自己身边。莱格拉斯。


“莱格拉斯。”瑟兰督伊念了一遍,忽然间想到了当年他和他的妻子在实验所,注视着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嘴里轻声叫着这个名字。那么个小生命,瑟兰督伊决定让它到来,决定期许它他能给的一切,它会得到他的全部的爱,而也许别人视它为财产的合法继承者或优秀血脉的延续。它只是它而已,瑟兰督伊决定带它来这个世上看看,仅此而已。


他又想起了他名义上的妻子,她苍白的脸色与微笑,她注视着莱格拉斯的眼神。他们注视莱格拉斯的眼神。他们的一起拥有过的幻想:它眼睛的颜色、头发的颜色,鼻子和嘴巴,小手或小脚,它喜欢的东西,会做的事,长得多高。有时候他向它要求一切,但更多的时候他向他的妻子坦白,愿以一切换取它的平安与健康。


小孩子们已经察觉出了不对,迷惑地看着瑟兰督伊。眼睛干净又明亮。他孩子的眼睛。


瑟兰督伊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那么多事不问自明:埃尔隆德对家人的回避态度;去他家时锁上的房门和消失的照片,先前那些没有意义的细节串起来,组成了一个正嘲笑他的事实。


他抬起头,看见埃尔隆德从楼梯间冲出来,却又因他的注视而停滞不前,他看见他绝望的表情,但现在谁又能比瑟兰督伊更绝望呢?他淡淡地想。


“Dad.”孩子们看见埃尔隆德过来,想跑过去找他,小孩子是敏锐的趋利避害的生物,他们感觉到了瑟兰督伊的不对劲。


瑟兰督伊一左一右抓住孩子们的手,牵着他们走过去。埃尔隆德看着他们走过来,眼神与神色难以形容。他的眼睛还是那样黑。


“第一天我们认识的时候,你说要建立信任关系。”瑟兰督伊看着他,神情平静,“我提供了我的,而你没有。”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含义模糊地微笑,“我提供的不止是信任,你知道。”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莱格拉斯,小孩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大人们。


“然后这就是你回报给我的,嗯,埃尔隆德?”瑟兰督伊的鼻音轻柔,他的爱慕者会说这是调情,或是“不自觉地使人爱上”。


埃尔隆德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上去像是要灰飞烟灭了,但瑟兰督伊头一次没有在意。


“Dad!”莱格拉斯忽然大声地叫了一下,两个大人都一激灵转头看他,“Dad,我们能去玩吗?我不想在这,阿拉贡也不想。”他对埃尔隆德说,用一种只有那种最备受宠爱的孩子才会用的语调与态度,他想上前摇晃埃尔隆德的手,但是被瑟兰督伊扯了回来。


“等一下,你们在这等一下。”瑟兰督伊说,他努力使声音像埃尔隆德一样和缓,但明显是失败了,他看见埃斯泰尔和莱格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又同时把期冀的目光投向埃尔隆德。


埃尔隆德抖了一下,什么都没说,他是肉眼可见的绝望。


“告诉他。”瑟兰督伊平静地说,“呵,告诉他。”


埃尔隆德后退了一步,眼神不敢往下,他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可怜又无助的神情,“……我……”他的嘴唇抖了抖。


“省了吧。”瑟兰督伊打断他的道歉,“告诉他。”他冷酷无情地逼迫着。


埃尔隆德又后退了一步,微微地摇了摇头。


我说告诉他!”


瑟兰督伊忽然扑上去用力抓住他的领子,“我为你献上了信任和爱,埃尔隆德!而你就是这样回报我的?用谎言和欺骗?这世界上我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爱上你,埃尔隆德!”他控制不住地咆哮着,不是那种精神力濒临失控的愤怒,而是一种参杂了毁天灭地的悲愤的怒火,“你告诉他或者我来!”


两个小孩趁机跑到了埃尔隆德身后去,既瑟瑟发抖又包含勇气,他们挤到两个大人的腿边,拼命要把瑟兰督伊从埃尔隆德身边推开。


瑟兰督伊等了两秒,猛地抓过莱格拉斯的手臂,小孩吃痛地尖叫了一声,但瑟兰督伊充耳不闻:“莱格拉斯,我……”


“别,别这样告诉他!”埃尔隆德扑上去,扯住瑟兰督伊的手,“我来,让我来,让我来。”他没有哭,但听上去却像是在哭着求瑟兰督伊。


瑟兰督伊惨白着脸放开了莱格拉斯,往后退了几步,注视着他们。


小孩们立刻钻进埃尔隆德的怀抱,极力忍着但仍旧眼泪汪汪,埃尔隆德看上去也差不多,憔悴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他紧紧地抱着两个孩子。他帮孩子们擦掉眼泪,轻轻地哄着他们。


“莱格拉斯。”他用一种镇定同时又发着抖的声音说,“莱格拉斯,看着我。别怕宝贝们。”他低下头亲亲他们。


莱格拉斯看看埃斯泰尔,他们两个蜷缩在埃尔隆德的胸口,手抓着他的衣服。


“莱格拉斯,埃斯泰尔,你们不要怕。”埃尔隆德抬头看了一眼瑟兰督伊,“莱格拉斯,这位是瑟兰督伊,他才是你的父亲,我不是。当时你还很小,瑟兰督伊……你父亲,他出了一点事情,没有办法照顾你,你母亲也是,所以我就把你带回家,照顾你。”他顿了顿,“小叶子,你父亲没有不要你,是因为我的错,你不要生你父亲的气,他比我还爱你,比我多一千倍,你不要怕他,他今天是对我生气,和你,和你们都没有关系。”他又转过头对着埃斯泰尔说,“小希望,你也不要怕,你和小叶子是兄弟,他的父亲也会很爱你。”


两个小孩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埃尔隆德冲他们笑笑,拍拍他们的背,示意他们看着瑟兰督伊。瑟兰督伊居高临下,小孩缩在埃尔隆德的怀里一动不动。


埃尔隆德站起来,微微踉跄了一下,他把瑟兰督伊的手拉过来,拉到小孩子们面前,“来,没事的,莱格拉斯,他才是你的父亲。”埃尔隆德非常温柔地冲孩子们微笑,鼓励他们。


莱格拉斯犹豫地看着瑟兰督伊的脸,他有一样的金色头发和蓝色眼睛。他是个勇敢的孩子,没有很久就试着伸手去碰瑟兰督伊的手心。瑟兰督伊慢慢地握住孩子的手。埃尔隆德收回了手。


“还有他。”瑟兰督伊冷漠地说


埃尔隆德愣了几秒,忽然低下头笑了笑。“自作孽,不可活。”他想,有些轻飘飘的。他又想瑟兰督伊真的是个很聪明,很敏锐的人,“他已经不信任我了,我活该。”埃尔隆德看着埃斯泰尔,又好像没看着他,瑟兰督伊真善良,他想,“他真是好,他居然还能抽心思关心埃斯泰尔,他担心埃斯泰尔也是被我骗来的,他真好啊。”


埃尔隆德的表情平静得令人害怕,但他仍然冲着小希望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微笑:“小希望,你也一样,你的父亲母亲没有办法照顾你,我就带你回家了。但是你不要担心,你的父亲母亲都非常爱你。你和小叶子永远都会是兄弟,你别怕。”


两个孩子茫然地看着埃尔隆德,埃尔隆德冲他们微笑。


瑟兰督伊把埃斯泰尔也拉到自己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埃尔隆德。


 “这一段时间你先不要有联系了。”瑟兰督伊牵着孩子们的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说是疲惫的。


埃尔隆德点了点头。


瑟兰督伊牵着孩子们转身走开。孩子们被他捉在手中,像两只不知所措的小鸡仔,无辜又迷惑。


“Dad!”埃斯泰尔忽然扭过身子叫了一声,叫完了又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看着埃尔隆德,莱格拉斯却马上和他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委屈的眼神。


“你真不是我们爸爸吗,Dad?”埃斯泰尔小声地问。


埃尔隆德微笑着摇了摇头。


瑟兰督伊等了一下,两个小孩都没有说话,却又站在原地不走。他没有犹豫,一把把两个小孩子都抱了起来,小孩茫然地看着背后的埃尔隆德。


“等一下。”埃尔隆德忽然出声。


瑟兰督伊立刻警惕十足地转过头。


“开我的车走吧。”埃尔隆德伸长手,“我车上有安全座椅。”



 

他没觉得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但他回过神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这一块灯不多,灯火通明的实验楼在几百米之外。他周遭只有一片浓淡不一的黑色。


他揉了揉眼睛,视野里一片模糊,他没在意。


他没剩下什么了,但还有一件事情得做,他明确地知道最少还有一件事情得做。他朝楼梯间走去,楼梯间只有灰白的灯光,他什么都看不清,扶着墙壁或拽着扶手前行。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或者手,这有什么所谓,他连自己的心都感觉不到了。


下一刻忽然天地翻转,他感觉到脚骨诡异地折了一个角度,头磕在石头地面上,肩膀砸在楼梯的转角上。


他没觉得痛,他想站起来继续去做事。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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