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忍性测试与应变能力法则

第十五章

 

瑟兰督伊端着两个纸杯,姿态潇洒地在走廊上穿行,看也不看门牌号就利落地敲两下门。


“请进。”门里人说。


“早上好。”瑟兰督伊冲埃尔隆德挥了挥手。


埃尔隆德坐在床边上看书,披着一件薄薄的线衣开衫,长发披散下来,显得很温柔。他高兴地看着瑟兰督伊,“早上好。”他看了看瑟兰督伊身后,确定没有两条小尾巴,“孩子们上课去了吗?”


“今早格洛芬德尔来接他们上学去了。”瑟兰督伊耸耸肩,把纸杯放在桌上,两个纸杯长得一样,他打开其中一杯看了看,顿时一股芳香的咖啡味溢了出来。


“好香啊。”埃尔隆德深吸了一口气,他不算有瘾,但多少咖啡也算是陪他度过很多个长夜和清晨的醒脑剂,受伤了这么久没碰,突然一下就被勾起一点瘾子来。


“这是你的。”瑟兰督伊把另一杯递给他,眼睛微微眯起来笑得有点装模作样的惋惜,“可惜啊,咖啡是我的。”


埃尔隆德好脾气地笑笑,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本来嘛,他作为一个被带饭的病人,是不好挑三拣四的,但是眼睛还是没忍住,稍微追了一会儿瑟兰督伊手里的咖啡。


瑟兰督伊那头倒是非常享受(有点过于享受)地抿了一口咖啡,回过头来注意到埃尔隆德的表情,一下子就被逗笑了,“那不然……”他歪了歪头,“给你尝一口?”说着他就把纸杯递到埃尔隆德面前。


雪白的纸杯边缘盖着一个湿漉漉的唇印,不偏不倚地挤到埃尔隆德面前,一小滴咖啡在圆弧处摇摇欲坠。


埃尔隆德的耳朵刷地就红了,他掩饰性地往后一靠,抬手就灌了一口牛奶,“谢谢,不用了,牛奶就很好。”他含含糊糊地说,放下杯子后,连笑容都淡了一点,他不笑的时候就有一抹淡淡的忧虑从他的黑眼睛里透出来,几乎是愧疚又无措地注视着瑟兰督伊。


瑟兰督伊一下子就明白他的意思了,按理说他有一万个前进的方法,但他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自己低头喝了一口。


“瑟兰,我们是不是什么时候应该谈一谈?”埃尔隆德叹了一口气。他舍不得瑟兰督伊受委屈,他知道对方的性子不是会愿意一直维持表明平和或退让的。


“没什么。”瑟兰督伊不以为意,他伸手抹掉了埃尔隆德嘴唇边一抹“白胡子”,“我都不在意,你要和我谈什么呢?”


“你怎么会不在意?”埃尔隆德抽了一张纸巾给瑟兰督伊擦手。


“我真不在意,”瑟兰督伊轻轻笑了一下,“我也不着急。”


“你应该多和其他人出去走走。”埃尔隆德垂下眼睛,盯住牛奶杯,食指慢慢地在波纹纸上滑动着。


“我试过了。”瑟兰督伊平静地说,“我也不会再试了,没有意义。”


埃尔隆德抬起眼睛看他,担忧仿佛实质化的流水一样漫过瑟兰督伊的指尖。


瑟兰督伊突然“噗”地笑了一声,牵起他的手亲了一口,“行了,不谈这个了。”


“两个小家伙们还好吗?”埃尔隆德是聪明人,又体贴,瑟兰督伊那样说,他就自自然然地转了话题。


“你还不知道吧,两个人晚上开始嫌我讨厌了,原本是半夜跑过来,现在是半夜跑回去,早上起来还振振有词,说我会踢人,露西安作证,有他们在我都不敢睡熟。”瑟兰督伊拉着埃尔隆德的手,几乎有点天真的孩子气地和他抱怨。


埃尔隆德晃晃他的手,笑眯眯地安慰他:“小孩子就是这样。”


“还有呢,小叶子今天早晨居然还对我发脾气,我家里没有百香果酱,也没有橘子酱,他就生气了,不肯吃早饭,我不管他,后来出门的时候我拿了一大块面包给小希望装包里,小叶子还赌气呢。”瑟兰督伊想起来就觉得好笑,小孩子连生气都是可爱的。


“他这是有起床气,”埃尔隆德太了解了,“小叶子根本不吃果酱,他光爱吃花生酱。”父亲毫不留情地揭人老底。


“那这是在给他兄弟出气了。”瑟兰督伊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埃尔隆德的手背,眼神分明是故意为之,面上非要装成无意识,“看来我得去买点了。”


“到我家里拿就好了,他们也不是非得要吃果酱,就是找个由头朝你撒气。你今天还好了,另一个还保持冷静,等到时候两个一起发脾气就够你发疯了。”埃尔隆德回忆起那堪称人间惨剧的场景,有点心有余悸。


“那没事,你抱一个,我抱一个,你拌白脸,我拌黑脸。”瑟兰督伊自信满满地筹划。


“看来你很有经验。”埃尔隆德调侃。


“以后会有的。”瑟兰督伊面不改色。


两人说了一会话,吃了早餐,本来这不是探视时间,但瑟兰督伊钻空子偷溜进来早都习惯成自然,埃尔隆德难得也装聋作哑。瑟兰督伊自己觉得他是有充分的理由,他来监督埃尔隆德的一日三餐。埃尔隆德天生闲不住的性子,要不是这次受伤之后他家人朋友医生站在统一战线联手阻拦,他醒来三天后就得把病房变成办公室或干脆就溜回实验所。他抗议了几百次,最终也就取得了点看看书看看资料论文的权利,还三番四次被提醒不要得寸进尺,现在埃尔隆德也就灰了心,捱着日子养伤。


“小星空。”忽然有人在外面敲了敲门,来人不等答话就熟门熟路的开门进来,姿态亲密自然,手里搂着一个纸袋,正低着头翻里面的东西,“我买了贝果,你看你要什么味道的,上次你说的那个牛油果也给你买了,你抹面包吃。”他话说了一串,才抬起头,看见病房里另一位客人,“啊……瑟兰督伊先生?”他面露惊喜之色。


瑟兰督伊的脸色微妙地变了,他瞥了一眼埃尔隆德,埃尔隆德的脸色也一下就变了,但那不是针对来人,而是对瑟兰督伊。


“这次真的是要感激你,瑟兰督伊先生,实在感谢你救了我们家小星空。”凯勒布理鹏真诚地向瑟兰督伊道谢,眼里还有一点后怕,“真的,要是你没及时赶到,唉……”


“不客气。”瑟兰督伊用一种非常礼貌甚至冷淡的态度和对方短暂地握了握手,“我才应该感谢你,”他的声音中不由自主地参杂了一丝嘲讽与防备,“谢谢你十年来对我的努力。”


凯勒布理鹏没有听出瑟兰督伊的话外之意,他本来就不擅长人情世故,此刻听了瑟兰督伊的话,就摆摆手,谦逊道:“没有,我也就是协助安纳塔,他才是付出更多的那一个,”他顿了顿,面上又露出了属于一个医者的惋惜与愧疚,“说到这个,唉,我们更应该向你道歉,发生这种事情,实在都是我们的错。其实本不应该,很多事情都莫名其妙地与我的设想完全相反,大概是我真的学艺不精。”显然瑟兰督伊的案例是他职业生涯中最无根源的失败,他沉默了一会,“不过现在由小星空来治疗你,我很放心,他是最好的医生和向导,他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瑟兰督伊先生。”


瑟兰督伊的敌意像打在棉花上一样,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凯勒布理鹏,对方与埃尔隆德如出一辙的发色与瞳色是血缘的明显表征。与担忧地看着他们的埃尔隆德相比,凯勒布理鹏显得很轻松,很真诚。


“哦,是吗?”瑟兰督伊用鼻音说。


这下再迟钝的人也会察觉到其中微妙的不对劲,凯勒布理鹏只当作他是对之前治疗结果的不满,正心怀愧疚,又因为瑟兰督伊这次对埃尔隆德有恩,因此也就不声不响地由着对方。


“哥,你到楼下去给我买个三明治好不好?”埃尔隆德忽然说,拉了拉凯勒布理鹏的衣袖。


凯勒布理鹏有点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不吃贝果了?行吧,你要什么口味的?”


“都行。”埃尔隆德露出了一个稍显紧绷的微笑。


凯勒布理鹏刚走出房门,埃尔隆德就迫不及待地开口:“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紧紧地盯着瑟兰督伊,几乎有些惶然,“瑟兰,他什么都不知道。”


瑟兰督伊多少通透的人,前后一点就通,“你之前不肯让我查实验所就是因为他对吧?”


“是,我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他可能是无意识的帮凶,但他绝对不会故意去伤害任何人。”埃尔隆德难得用这么斩钉截铁的语气说话。


“我的治疗团队十年间来来去去换了不知道多少人,只有他和安纳塔两个人一直在。”瑟兰督伊轻飘飘地说,看不出生没生气。


埃尔隆德沉默了一下,忽然叹了一口气,“他只是爱上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他揉了揉眉间,显得很难受,很无奈。


“那安纳塔呢?”瑟兰督伊问。


“他为了他想要的目标可以不择手段。”埃尔隆德难得露出一抹冷酷的神色,“他若对我哥有半分感情,我都会轻松不少。”


“凯勒布理鹏不知道?”瑟兰督伊一针见血。


埃尔隆德抿了抿嘴唇,摇摇头。


瑟兰督伊明白了,“你不想让他知道。”


“他知道我一直不信任安纳塔,我还要告诉他什么?我确实没抓到实质性的证据,难道我要告诉他他喜欢了那么久的人是个毫无底线的人渣?”大概这话在埃尔隆德心里也憋了一些时日了,此时说出来竟有点像陈年旧疴。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还是埃尔隆德先开口,“我瞒你这个是我不对,是我有私心,我总想着这事能不牵扯到凯勒布理鹏就好。”他面露疲惫之色,又强撑着去看瑟兰督伊,“但是,瑟兰,你相信我,我发誓他不是坏人,我用我的命发誓。”


“你的……呵。”瑟兰督伊笑了笑,“你用生命相信他,也叫我相信你,那我呢?你相信我吗?”


 “你有你的顾虑,你的考量。我们见面第一天你就说要互相信任,我给了你我的。我不在乎凯勒布理鹏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个,你知道我在乎什么,埃尔隆德。”瑟兰督伊忍着不去指责对方,但最后一句话还是没忍住,一个字一个字从他的唇齿间挤压出来,“你不相信我,埃尔隆德。”


“——实在不好意思。”突然间凯勒布理鹏推开门,“我没想偷听,刚好赶上……”他解释,面容较之刚刚离开时显得很严肃,“我刚好听见你说话,瑟兰督伊先生。我不得不替小星空解释几句了。”


“什么……哥?你……”埃尔隆德几分茫然地看着凯勒布理鹏。


凯勒布理鹏做了一个坚决的手势,示意他不要讲话,然后转向瑟兰督伊,“瑟兰督伊先生,小星空他非常相信你,你应该看看他是怎么给你辩护的。他什么都不会告诉你,所以你才会以为他不相信你,但是你知道吗,瑟兰督伊先生,他为你停职了。”


“哥!”埃尔隆德反应过来对方要讲什么,高声阻拦。


凯勒布理鹏没理他,继续说,“他原本可以不负这个责任,在你之前又出事的时候,说实话我都不一定会愿意去负这个责任,本来,我们实事求是的说,瑟兰督伊先生你就是一位不稳定的哨兵,确实更适合留在实验所而不是社会上。但是埃尔隆德相信你并不是有意的,他相信你能控制得住,他愿意为你承担这个责任。瑟兰督伊先生,你要知道,他比所有人都相信你。”凯勒布理鹏叹了一口气,“他多看重他的职业。”


瑟兰督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就停职三个月而已,不是什么大事,等哪天我真被开除了你再说吧哥。”埃尔隆德小声地抱怨了一下,他是真情实感地觉得这事没必要讲出来,转头注意到瑟兰督伊的眼神,连忙握住他的手,安抚他,“这不是什么大事,本来也就是我的责任,你不要往心里去,这不重要。”他认认真真地告诉瑟兰督伊。


“任何关于你的事情都很重要。”瑟兰督伊说,眼睛像流淌着炽热岩浆的海面。


埃尔隆德被噎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应该告诉我的。”瑟兰督伊说。


“与其让你操心,我更想你好好生活。”埃尔隆德笑了笑。


瑟兰督伊没说话,他亲了亲埃尔隆德的手指。


“可我更看重你。”瑟兰督伊站起来,向两位诺多颔首,“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埃尔隆德的目光追着他,终于在他将要出门的那一刻把人叫住了,“瑟兰,那天下午,你找我要说什么?”


瑟兰督伊回过头,讶异地看着埃尔隆德,随后那抹惊讶就化成了一抹少见的温柔,“你知道的。”他说。


然后轻轻地关上门,走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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