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忍性测试与应变能力法则

第二十三章

 

埃尔隆德洗完澡,坐在床边吹头发,瑟兰督伊难得哼起了歌,坐在一旁查资料。刚刚和自己的向导精神结合,此刻哪怕是个大冰块也该高兴得化成了一滩水,何况瑟兰督伊在埃尔隆德面前从来是软得像棉花糖一样。


“在找什么?”头发擦得半干,埃尔隆德侧过身去,靠在瑟兰督伊肩上,顺手看了眼他的屏幕,“黑暗哨兵?”他皱了皱眉头,“怎么忽然看这个?”


“哎呀,我怎么忘记了,这里有一位专家。”瑟兰督伊拉过埃尔隆德,把他搂进怀里,“亏我还在网上找了那么久。跟我讲讲吧,嗯,亲爱的?”


他一用那种黑丝绒般的声音说话埃尔隆德就头晕转向,此刻也免不了耳朵发红,但面上仍是正经的,“与其说黑暗哨兵是一种人,不如说是一种状态。其实一些哨兵,特别是那些涉及到狂化的哨兵,都或多或少经历过这种状态,只不过持续时间非常短而已。”


讲到专业知识,埃尔隆德就不知不觉严肃起来,他把手一摊,用来示意,“打个比方,我的左手是理智、自控力、独立意识,等等这些。而右手呢,是强烈的情感,富余的信息。一边是控制。一边是失控。”埃尔隆德把左手举高,右手缩起来,“通常情况下,在向导的正确帮助下,哨兵的控制力是远远大于失控力的。众所周知,狂化的哨兵五感、体力明显超出平常,这是失控力大于控制力的结果。而黑暗哨兵,”埃尔隆德把两个手掌并排摊平,“是二者恰好互相平衡的一种极端状态。这种状态非常罕见,任何一点外力因素都会导致巨变,在这种情况下,连向导的介入都必须要非常小心,因为在黑暗哨兵的状态下,无论这二者谁压过谁,结果都有可能是灾难性的。可以把这类比为一个装有水平仪的炸弹,无论往左偏还是往右偏,炸弹都会爆炸。”


他把右手握拳放在左手掌之上,“失控力过大,就直接导致狂化与精神崩溃,还有可能引发死亡。”他把手势反过来,“控制力,特别是哨兵自己的自控力过大,就会导致精神世界的坍塌,哨兵能力消失,在古代有一种针对哨兵的惩罚就是基于这个。”


瑟兰督伊的脸色微微一变,埃尔隆德明白他的意思,轻微地点了点头,“对,就是你的情况。”


“所以你才觉得不对?”瑟兰督伊转过头漫不经心地把嘴唇贴在埃尔隆德的额头上。


“是的。”埃尔隆德垂下眼帘,“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他没有说下去。长期以来瑟兰督伊就是凯勒布理鹏监管的,他从来没有想太多,直到去年忽然出了事,他才猛然发现不对劲,当然一切已经晚了。


“不是你的错。”瑟兰督伊此刻与埃尔隆德心灵相通,就算没有结合,对方脸上的愧疚与疼惜也是太过于明白了,“我还要多谢你呢。往后几十年,还有的要麻烦你。”他逗埃尔隆德。


埃尔隆德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了点笑意。


“所以这件事情,是人为的呢?还是意外更多一些?”虽然这样问,但瑟兰督伊很肯定安纳塔是有意为之。


“不太好界定。”出乎意料,埃尔隆德给出了这样一个回答,“因为能被影响的,其实是失控力,而不是控制力,但能影响这个的因素太多了,剧烈的爱与恨、强烈的欲望,突然涌入的大量信息,就像能让哨兵失控狂化的因素一样,除非有非常明确的向导的作用在里面,否则很难去说这到底是人为还是意外。”


“那我倒是……”瑟兰督伊冷笑一声,反应过来,话到嘴边忍住了。


埃尔隆德好奇地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他解释完了才反应过来问一下,“黑暗哨兵其实根本不是长久之道,虽然理论上说,它有可能提供一个既有一定理智,又具有狂化哨兵能力的情况,但这个代价太大了,危险性也是。”他叹了一口气。


瑟兰督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没有,今天遇见你哥的时候,安纳塔也在,他跟你哥提了一句,我就记下来了。”


“哦。”埃尔隆德点了点头,转过头想要拿遥控器,伸出来的手却忽然顿住了。


瑟兰督伊感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意从他们新建立的链接那头传来。


“怎么了?”他扶住埃尔隆德的肩,就看到他的脸忽然变得一片惨白。


“埃尔隆德?!”瑟兰督伊吓了一跳,双手把他转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埃尔隆德突然甩开他的手站起来,原地打了个转,然后一下捂住嘴,眼睛惊恐又茫然地盯着地面。但这脆弱只是转瞬的,非常快的,一抹冷冽的颜色爬上了他的脸,他放下手,收紧了手指。


瑟兰督伊皱眉,埃尔隆德几乎从未在他的面前展露过肃杀的一面,但他有这样身份的向导,不可能是个被人拿捏的软柿子。与其说被吓到,他更关心为什么。


“怎么了,亲爱的?”瑟兰督伊放低声音,“还好小孩子睡了,不然肯定被你吓到。”他特意开了个玩笑。


埃尔隆德差不多是空白的眼睛看过来,突然就化成了一滩春水,又是那样柔柔软软的一团光,有点惊慌失措的,但在更深处有点什么难以言说的东西在涌动。


“抱歉。我……”埃尔隆德轻声说,他重新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先睡觉吧,明天还要上班呢。”瑟兰督伊拍了拍他的手,然后轻柔地握住。


埃尔隆德的目光落在瑟兰督伊的手上。他沉默了一会,忽然站起来,讲:“我要去一趟实验所。”


“我跟你一起去。”瑟兰督伊毫不犹豫地说。


“不用了。”埃尔隆德声音软下来,“我就是去看一点资料而已。”他也轻轻回握住瑟兰督伊的手。


瑟兰督伊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嘴角,“那我送你去,”停顿着亲一下,“送你到门口我就回来。”再亲一下,“好不好?”


埃尔隆德的黑眼睛湿漉漉的,像鹿一样,“唉,真拿你没办法。”他明明是要叹口气,却偏偏笑了起来。


 

深夜的实验所灯火通明,埃尔隆德不是唯一一个需要奋战的。他到的时候刚好赶上一群研究员终于结束一天的工作,恋恋不舍地下班回家,埃尔隆德向他们打招呼,微微一笑。


他在走廊上刚巧碰见凯勒布理鹏,对方换上了便服,明显是要回家的意思,看见他来,很惊讶地问:“怎么这么晚过来?”


“过来查点资料。”埃尔隆德笑笑,再怎么生气,他也不忍心把安纳塔做的龌蹉事告诉凯勒布理鹏。


“我帮你?”凯勒布理鹏马上说。


埃尔隆德没有表示,突然问,“啊,对了,哥,之前瑟兰督伊的那些资料你看过了吗?”


“还没看。之前安纳塔整理出来给我之后本来是要看的,结果这段时间都被他抓着陪他练习向导能力了。”凯勒布理鹏笑着摇摇头,“我跟他说我们两个都是理论型的,没用,要找还是得找你这种实践型的来。”他知道安纳塔和埃尔隆德之间心存芥蒂,但却将话说得如此磊落。


埃尔隆德于是也笑起来,心里却酸酸的,他不想再问了,可是有些事情他不得不问,“之前我写的那篇论文,你有给别人看过吗?”他顿了顿,决定说得更明白些,“你有给安纳塔看过吗?”


“没有。”凯勒布理鹏脸色变了,很严肃地摇摇头,“就算我存心偏袒他,我也不可能拿这种事情去做。”埃尔隆德写过那么多篇论文,但他一下就知道对方讲得是哪一篇。


埃尔隆德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你是要看瑟兰督伊先生的资料吧?”凯勒布理鹏突然这样问。


埃尔隆德看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他不想你看。”


凯勒布理鹏笑笑,但那个笑容很快就失去了颜色,“是真见不得人啊……”他未必没察觉到什么苗头。


“哥你回去休息吧,太晚了,我自己来就好。”埃尔隆德诚恳地说。


“不,我跟你一起看。”凯勒布理鹏坚定地说,“毕竟这么久以来,瑟兰督伊先生都在我的看顾之下,情况我还是比你熟悉一点的,我可以帮你判断有没有人为的造假或是隐瞒。”


他话说到如此的地步,埃尔隆德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我以为你……”埃尔隆德没说完就断了,声音轻得像叹息。


凯勒布理鹏反而笑了,拍了拍他的肩,道:“不管怎么样,我能自己看到,都很好。”


埃尔隆德于是也笑笑,“那走吧。”


两个人在埃尔隆德的办公室看资料看到天亮,之前利用停职期走访的前工作人员的录音也整理了出来。电脑屏幕把两个人的面色照得一片苍白。


第一缕晨光洒进来的时候,凯勒布理鹏叹了口气,“这么多年啊。”他伸手合上电脑,觉得既不想再看也没必要看。


埃尔隆德走过来,拿走他的电脑,表情很平静,“天要亮了,你去睡一会吧。”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凯勒布理鹏问他。


“没有比你早很久。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对,毕竟发生那种事故的原因也只有一个,后来和几位之前跟着安纳塔的学生聊过了,心里有点苗头,但最后是昨晚和瑟兰聊天的时候才忽然反应过来的。”埃尔隆德在他身边坐下来,他难得冷笑了一下,“这种事情,换了其他人来看,看十遍都未必看得出来端倪。”


安纳塔把事情掩盖得很好,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定罪的证据,如果不是凯勒布理鹏和埃尔隆德携手,怕是也没法百分之百下这个决断。但问题还是同样的,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凯勒布理鹏呼出一口气,“你的直觉一直以来都是对的,是我太相信他了。”他说得很平静,也很轻。


埃尔隆德替他不忍,“他欺上瞒下,不是你的错。”


“待会上班时间我去找他聊聊。”凯勒布理鹏捏了捏鼻子,神情很疲惫。


“不,我去。后面有什么事情也是我来。我是所长。”埃尔隆德难得用不容置疑口吻对他的兄弟讲话。


凯勒布理鹏睁开眼睛看着他,一会儿后忽然低下头笑了笑,“你是担心他把事情都推到我头上是吧?”


“只是权衡而已。这件事情涉及到A+级别的哨兵,我们现在只发现了瑟兰一个,但保不齐还有其他人也受害,肯定是要闹到塔的层面去的,我去,毕竟不是直接经手,最多也只是监管不力,再说了,我之前在塔里任职,还是有点关系在的。”埃尔隆德冷静地说,“你得留下来,继续查这个事情,看着实验所。”剩下一半的话他没有明说,但兄弟两个心知肚明。


凯勒布理鹏闻言就有点着急了,坐起来抓住埃尔隆德的手,“你傻什么?难道我就真的脱得了关系?我一直是他的直属上司,瞒得了才见鬼呢!”


“还有一个原因。”话说出口,埃尔隆德的手忽然有点微微的颤抖,凯勒布理鹏发现了,愣了愣。


“哥,你看出来了吧?”他的声音也细细地颤抖了起来,“他绝对看过那篇论文,这里面的主线是按着那个走的。”一直以来他维持的镇静忽然碎了一角,露出了一个惊慌失措的内里。


凯勒布理鹏抱住他,嘴唇有点白,“不是你的错,小星空,不是你的错。”


“是我给了他伤害瑟兰的机会。”埃尔隆德的表情一片空白,“还有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抓紧凯勒布理鹏的衣角,“我得自己去弄清楚这个。”他说得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得自己去。”


凯勒布理鹏没有说话,他看着窗户外逐渐亮起来的天空,非常漂亮的橙红色朝霞,慢慢过渡到柔软的沉静的深色。


“实验所我给你撑住了,耗费这么多人心血的东西不能倒。”凯勒布理鹏终于说,“你自己也给我撑住了,我犯的错,没来得及发现的问题,也都替我撑住了。”


埃尔隆德点了点头。此刻,从链接的另一头,传来了一阵无比柔和的情感。他没在家,瑟兰督伊想必也一夜没睡。埃尔隆德的心底涌起了大片的愧疚与恐惧,但很快地,他深吸了一口气,镇定了下来。


除了自我检讨,他还有其他的事情能做。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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