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忍性测试与应变能力法则

第二十六章

 

那也不容易,也不艰难,就是漆黑一片而已。埃尔隆德甚至判断不了自己进去了没,他什么都没有感受到,四周冰冰凉凉的毫无回应。埃尔隆德接触过很多哨兵,狂怒的、消极的,强硬的,但是今天,这里什么都没有。他投射出去的一切情感都毫无回应,精神触须向外延伸,但只有一片毫无阻碍的空。


他什么都没看见,不是黑不是白,只是不存在而已。没有任何博弈的痕迹,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痕迹,没有天和地。


“在找什么?”突然间有人在他身后问了一句,声音好像一把冰淬过的剑,冰凉且锐不可当,“是在找我吗,埃尔隆德。”来人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声音到了尾音忽然带上了一抹飘忽的笑意。


埃尔隆德回过头,十年前的瑟兰督伊站在他面前,或者更年轻,活脱脱一个少年的样子,眼睛透亮,金发美得像太阳。


“亲爱的。”少年走上来,圈住埃尔隆德的脖颈,他矮了一截,脸只能贴在埃尔隆德的胸口上,“我发现你什么都会,你十多年前就比我厉害太多了。”他仰起头笑着,用无人匹敌的美貌掌握埃尔隆德的呼吸,也用他的手,雪白的手指亲密地放在埃尔隆德的脖子上一分一分收紧,他掐着埃尔隆德的脖颈,压着他慢慢倒下去,还很怜惜地替他垫着后脑勺。


“亲爱的。”少年的嘴唇贴在埃尔隆德的耳朵上细细描画,“你想要我,无论是我的命或者我的能力,都直接跟我说啊。”他笑着亲了亲埃尔隆德发紫的嘴唇,“认不认识我不要紧,不管什么时候你开口,我都会答应的。”他张开嘴细细琢磨着埃尔隆德的嘴唇,“当你的试验品。”


他突然用力,咬破了埃尔隆德的嘴唇,鲜血涌了出来,埃尔隆德脸色苍白,他在窒息边缘徘徊,一双黑色的眼睛却牢牢看着少年。


少年一刀捅进埃尔隆德的胸口,带着刻骨的恨意,“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要找我?!为什么要利用我的妻子!为什么要利用我的孩子!”他问一句就捅一刀,埃尔隆德的胸口上刀痕累累,深红的血溅出来,血泡上涌,从他被掐紧的喉咙里冒出来。


这和现实有不同吗,他一样会死在这里,血淹没了他,他却觉得被少年的泪没顶。他没做错任何事情,但所有都是错的,他费尽心思弥补,却照样白费心机。他还能说自己是无辜的吗?


少年举起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用恨来形容他的表情已经不够了,那里面甚至是空的,是推向极致后,什么都不存在的。


埃尔隆德咳出一口血沫,然后伸手握住少年的手,带着刀刺进自己的心脏。血从他千疮百孔的胸膛上喷出。他没有死,他不会在这里死掉的。


被剖开的心脏里有一点银色的光芒在跳动着,柔和的光芒。埃尔隆德接过刀,把那个光芒从他心尖上挑出来,递到少年面前,光芒上还有滚热的血。


“给你,捏碎它吧。”他轻声告诉对方。


少年笑了起来,伸手捏住,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埃尔隆德,“亲爱的,我恨……”


忽然有一只手从他背后伸出来,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少年的身影在空虚中仿佛雾气一样散掉了。银光落在另一只手里,然后被还回了埃尔隆德的胸口。


手指抚过的地方,血肉愈合。


“埃尔隆德。”瑟兰督伊抱住他。


他们在大绿林的中心拥抱,金灿灿的阳光从树叶的空隙间落下来,像一朵朵花盛开,草木长出鲜红的浆果,还有水流,透明的水悬浮在空气中,里面一头精巧的银鱼摆出悠然的尾。


瑟兰督伊的脖子上戴着一把钥匙,埃尔隆德的头上有花冠。


埃尔隆德看着瑟兰督伊。


“亲爱的,别哭。”瑟兰督伊凑过去亲了亲埃尔隆德的眼角。


“你为什么不让他说完?”埃尔隆德问他。


“因为那不是真的。”瑟兰督伊回答。


“那篇论文确实是我写的。”埃尔隆德的眼睛清澈得像水。


瑟兰督伊看着他,“恨你太累了,太辛苦了。有些话我说过一次,就没有办法说第二次了,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真的。”


埃尔隆德没有说话,他的指尖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光球,球里面是一小段记忆。他把球递给瑟兰督伊。


 

小星空。”一个穿着常服的男性推开门,皱着眉,“这么晚了,你这个数据一时半会儿弄不完的。”


十几年前的埃尔隆德把眼睛黏在电脑屏幕上,对自己的监护人兼兄长潦草地摆了摆手,“嗯。”他转头又自言自语起来,“我还是得叫凯勒布理鹏来一趟。”


埃尔隆德。”吉尔加拉德用很忍耐的声音说,“这已经是第十二天了,我一点都不想连着一个月天天凌晨一点来叫我已经成年的弟弟回家。”


埃尔隆德的小马顿时竖起耳朵,哒哒哒一顿跑,蹭到吉尔加拉德身边,极为讨好性地蹭一蹭。


连它都比你懂事。”吉尔加拉德用力叹气。


它就是我,我就是它。”埃尔隆德终于抬起头,眉头也皱着,“不是,哥,我发现有个问题,为什么有些哨兵会失控呢?”


我以为你在实战课上都学过了?”吉尔加拉德拿他没奈何。


不是向导的问题,我觉得有些哨兵是不是天生就更容易失控,甚至狂化?”埃尔隆德的疑惑占据了他的全部思考,“我得看看有没有相关的研究。”


明天再说。”吉尔加拉德果断拦住他,“你明天要翘课跑去找凯勒布理鹏我都不管你,但是你再不回去我就保证明天把你踢出组里。”


埃尔隆德眼睛瞪大了,“哎,你这是滥用职权!”


吉尔加拉德大笑起来。


 

“我本科二年级的时候,在监察部协助整理塔下属内所有哨兵的资料,那是第一次我们试图研究全境范围内的哨兵普查数据,这项工作持续了六年,但并不受重视,我是唯一一位参与了全程的研究员。在那个时候,对哨兵失控的研究,更多的注意力在外部刺激上,包括向导能力对哨兵的影响与控制。那个时候你还有另外一些哨兵,首先进入了我的研究范围,我选取你们作为观察对象是因为我注意到了你们高出平均值的失控概率,所以我说你是我的第一批研究对象。


“当然当时我的兴趣的确和大家一样都在黑暗哨兵上。沾了监察部的光,我第一次有机会全面地、彻底地研究那些被确认为是黑暗哨兵的案例,且能够与普通哨兵进行横向对比。就在这个过程中,我开始确信,黑暗哨兵并不是一种少见的人,而是一种少见的状态。当时控制力与失控力的学说已经开始新起,但大多从哨兵的角度出发,停留在控制力上。而我作为一个实践型的向导,注意力自然而然地放在了失控力上。机缘巧合之下找准了方向,得出结论也就很简单了。”埃尔隆德叹了一口气。


“那篇论文是你的博士论文对吗?”瑟兰督伊简单算了算时间。


“是,但是它太残酷了。”埃尔隆德的指尖又出现了一个光球。


 

最近怎么老是跑上来。”


埃尔隆德听见吉尔加拉德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把手里的烟藏起来,又没处可藏,只好把手背到背后。


吉尔加拉德被逗笑了,“行了,别藏了。一百米外我就可以闻到你身上的烟味了。”


埃尔隆德眨眨眼睛,他老是忘记自己的兄长是一位优秀的哨兵。


有什么事,能跟我说吗?”埃尔隆德的温柔体贴有一大半得归功于吉尔加拉德的言传身教。他不喜欢埃尔隆德抽烟,但并不说他,伸手拿过对方指尖的烟,自己抽了一口。


论文的事。”埃尔隆德简单地说。


嗯?不是初稿已经写完了吗?我懂得不多,不过凯勒布理鹏说你这个发现是非常厉害的,他上次跟我们开玩笑,说我们家小星空要名垂青史了。”吉尔加拉德开玩笑,逗他。


埃尔隆德果然轻轻地笑了起来,“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运气好一点而已。”


吉尔加拉德微笑。


埃尔隆德背靠着天台栏杆,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你觉得我那篇论文会被泄露吗?”


你有给很多人看过吗?”


就你,还有凯勒布理鹏。”埃尔隆德低头一个个数手指,“你是提供论文数据来源的,凯勒布理鹏是参谋。”


你导师?”


他今年不是去国外交流了,下学期才回来,我还没给他看初稿。”


唔……”吉尔加拉德想了想,举起手,“我能保证我不会泄露消息。”


凯勒布理鹏也不会。”埃尔隆德马上说。


吉尔加拉德又努力抽了一口烟,他实在不喜欢烟味,“那你担心什么?”


埃尔隆德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抢过烟,最后抽了一口,他比从来不碰烟的吉尔加拉德熟练,缓慢地朝天空吐出灰白的烟气。


我不想拿出去了,那篇论文。”埃尔隆德忽然说,“你看到我最后一部分写的了吧?它太残酷了。写的时候还没觉得,可我后来……”他顿了顿,“这其实是另一种对哨兵的精神攻击,黑暗哨兵本来就是不合理的。”


耗费了那么多个日夜的心血,如今被他一字一句否决,埃尔隆德就算表现得再怎么轻描淡写,也掩盖不了他眼里的痛惜。


吉尔加拉德伸手揽住他的肩,两个人一起看着夜幕下闪闪发光的城市。


你这是在建立自己的道德价值体系,这很好。”他笑了起来,吉尔加拉德永远对这个自己从小带大的孩子充满了温柔的爱意,“你以后就不会害怕遇上这种事情了,你会有自己的判断。”


可是我很害怕。”埃尔隆德突然提高了声音,“我还挺害怕我毕不了业,我老是跟别人说我有一项大发现,没有了那个这么短的时间内我怎么再写出另外一篇有价值的论文?我还害怕有别人发现它,本来这个其实不算有多少技术含量的事情,我真的就只是运气好而已,如果有人找对了方向,还是能够发现这个,我费这么多心思隐瞒这个,到头来还是会被人拿出来用,用它伤害别人,那我岂不是白费功夫?”他的表情不是害怕的,也不是患得患失的,反而显得很坚定,“我要怎么才能够让大家意识到对黑暗哨兵的研究是无意义的,我要怎么够才能降低哨兵的失控率,怎么才能减少哨兵狂化?我只能保证我自己经手过的每一位哨兵是健康的,我只能保证你,保证我身边的人。我花了那么久心思,我很害怕我研究出来的是用来伤害人的工具而不是帮助人的。”


吉尔加拉德安静地听着,他知道这些问题在未来一个个都会有答案。


埃尔隆德的眼睛注视着灯火绚烂的城市,“哥,我花了那么多心思的东西会是武器吗?”他轻声问吉尔加拉德。


吉尔加拉德沉默了一会,他放轻了声音:“如果有需要,我甚至会命令你把我变成黑暗哨兵。我自己呢,觉得在紧要关头知道还有一条路可走,其实挺好的。”


埃尔隆德抬起头来看着他,微微一笑。


 

十几年后的埃尔隆德在瑟兰督伊的怀抱里沉默了下来。对爱人温柔体贴是本能般的,瑟兰督伊没有问,等埃尔隆德自己说。


埃尔隆德抬手揉了揉眼睛:“那之后我已经决定不发表,把它当成一个秘密,但是还是没有办法完全放下它,时不时地和凯勒布理鹏还有吉尔加拉德讨论一下,修改一下。我那时候以为就这样了。但是后来……”他顿了一下,眼睛盯着空气,表情几乎是透明的。


“那天我们出任务,就我和吉尔加拉德,那时候我刚博士毕业,在监察部也已经快十年了,我和吉尔加拉德是最优秀的搭档。那个任务监察部和警察部门合作部署了很久,警察那边已经牺牲了三位同志了,本来是其他组在跟,但塔里不放心,让我们也去。”


他这次没有给瑟兰督伊看任何记忆,说得话把几乎一切情感都省掉了:


“其实我们也是不巧,或者说太巧了,收网的时候在那边那么多组人,刚好就我们撞上去。那时候对方人太多了,也不可能放他们逃掉。吉尔加拉德就和我说,‘哎,小星空,我们试一下那个吧’。”一滴泪从埃尔隆德的眼睛里面掉出来,“然后我说好。”他的嘴唇颤抖起来。


“我没有撑到最后面,那时候我的注意力都在吉尔加拉德上面,战斗快结束,其他人逐渐赶过来的时候我被人偷袭了。后来醒过来之后他们跟我说,吉尔加拉德在我昏迷之后狂化了,办法都想尽了,最后只能击毙了他。可能我当时躺在地上也快死了吧,他不让别人靠近。”


埃尔隆德的语调很淡,这次他没有泪,只有疲惫,“事情结束之后我就离开了塔,办了实验所,这几年也算救了几个人吧,”他伸手摸了摸瑟兰督伊的脸,“可是还是伤害到了你,瑟兰。”


瑟兰督伊紧紧地抓住埃尔隆德的手,手都发红了。


“我要早点遇到你就好了。”瑟兰督伊说,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早点遇见你就好了。”埃尔隆德没有说,也不愿意给他知道,但近乎绝望般的痛苦却从那双深黑的眼睛里漫出来,涨大水般覆盖过他的脚面,无声却无法阻挡地淹没他的呼吸。哪怕不需要精神结合,他都痛得感同身受。


密林里吹过一阵风,雪白的小花飘飘摇摇洒了他们一身。


“都过去的事情了。”埃尔隆德凑上去吻了吻瑟兰督伊的脸颊,“别为我难过。”


“我们回去吧。”瑟兰督伊偏过头准确地捕捉到他的嘴唇,“晚上还要去格洛芬德尔那里接两个小拖油瓶呢。”他冲埃尔隆德笑。


“嗯。”埃尔隆德笑笑。


他们握住双手,同时在现实世界中睁开眼。


实验室里静悄悄的,光线很暗。他们两靠在墙根底下,这个角度谁也看不到他们。两个人安静地靠在一起,数彼此的手指。


瑟兰督伊睁开眼睛就发现了不对,抬起头来看了看,神情有点微妙,他说:“这是我当时呆过的那个实验室。”


“是啊。”埃尔隆德轻松地说,他拿手比划了一下,“门我锁了,电路我掐了,窗帘我也堵上了。”这时候他倒觉得有点好笑了。


“密室杀人案啊。”瑟兰督伊顺着他的话头开玩笑,“用来躲监察部的人?”他敏锐地指出,语气中有了点威胁的意味。


“贝列格和图林他们是我叫来的。”埃尔隆德连忙替两个朋友说话。


“哦,这样啊,那我不生你气。”瑟兰督伊拉长声调。


两个人窝在一块笑了起来。


“那走吧,回家吧?”瑟兰督伊抹了一把脸,“我昨晚都没睡呢。”他歪着头,理直气壮地和埃尔隆德撒娇。


“瑟兰。”埃尔隆德碰碰他,“我得先去我办公室一下。”


瑟兰督伊看着他,笑意收敛。在链接面前两个人是没有秘密的,何况埃尔隆德那么好懂。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埃尔隆德未说出口的意思。


“那个银色的光点是什么?”瑟兰督伊突然开口问,就像他当时问埃尔隆德为什么要站在他的窗前。


埃尔隆德微微露出了一丝闪避的神色。


“告诉我,那个是什么?”瑟兰督伊拉住埃尔隆德的手,又认认真真问了一遍。


“那是我的鲁伯特之泪。”埃尔隆德告诉他,“它被破坏了,我的整个精神世界就会坍塌。”


“你……”瑟兰督伊一瞬间几乎是暴怒的,但随之而来的后怕又袭击了他,“埃尔隆德,”他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摆出什么表情,“埃尔隆德,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要考验我吗?还是想放弃你自己?”他近乎冷笑。


埃尔隆德摇摇头,神情很温柔,“不是,只是我觉得,如果我连我的哨兵都保护不了,那我还何必做一位向导。”


瑟兰督伊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牵起埃尔隆德的手,亲了亲他的手背,“早点回来,我接你回家。”


埃尔隆德笑着点了点头。


 

致各位同事:


亲爱的各位同事,我是实验所所长埃尔隆德,在这里我想向大家解释一下今天发生的紧急事件。这次的事件不是单一的偶然事件,是长达十年的,对我所病人,瑟兰督伊先生的长期迫害,也是我作为所长,长期玩忽职守的证明。


安纳塔医生,多年以来,利用职务之便,欺上瞒下,盲目追求所谓科学理想,置希波克拉底誓言于不顾,罔顾向导准则,用各种所谓科学,攻击、折磨病人,致使其哨兵能力消失,精神世界被摧毁,在这之后,又两次用精神力攻击哨兵。遗憾的是我能力不够,没能抓到能将他彻底定罪的证据。


我要感谢多位曾经在安纳塔手下工作过的前同事,你们在察觉到了不对之后纷纷选择了离职,之后,又在我有需要的时候,为我提供了有效信息。感谢副所长凯勒布理鹏,在他的帮助下,相关资料才得以被及时取回,并发现安纳塔的阴谋。最后我要感谢哨兵瑟兰督伊先生,感谢他强大的自控力与坚持,这是在事态变得无法挽回前的最后一道保险绳。


同时,我要严肃地向各位同事或前同事道歉,向塔方面道歉,向瑟兰督伊先生道歉。长期以来,我作为实验所所长,没有承担起应尽的义务,让这样疽吸髓附骨,葬送了一位优秀哨兵的前途与未来,辜负了各位对我的信任。即刻起我引咎辞职,并同时向塔监察部自首。


在这里,我恳求大家,如果有任何关于安纳塔其人、其研究资料方向的信息,请一定要通报塔监察部,不要让这种败类逍遥法外。


埃尔隆德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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