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遗异志记

9.夜登城楼记


正平*十年的除夕,在与太后守岁后,梁帝萧景琰难得没有再勤勉于政事,破天荒地屏退了众人,一个人上了宫城楼。


正点已过,烟花爆竹已经稀疏,远远地听见几声犬吠。黑鸦鸦的夜里飘着成串的灯,是有那么点太平盛世的意思了。


笔直宽阔的大街上空无一人,街角雪沫和红纸堆积起来,暗团团的。


龙在天上慢悠悠地转了一圈,然后又盘旋在萧景琰的身边。萧景琰没说话,伸出手来轻轻碰了碰龙的额头。


龙很冰。和琉璃瓦上的月光一样冰。


“要是想与民同乐,陛下得来得早一点。”有人在萧景琰身旁轻缓地说了一句话。


苏先生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手里抱着一个黄铜手炉,冒出一缕缕轻薄的烟气。


萧景琰看着他,没说话。


于是苏先生笑笑,继续说:“陛下励精图治,难道不好吗?”


“本来就是我该做的。”萧景琰抬了一下手,龙倏然飞跃天际,向着更远方的地方去了。


苏先生目送着龙远去,摇了摇头,“蛮夷之地,也费得陛下如此用心。”


“皆是我大梁子民。”


没有了龙,孤身一人站在城墙上的萧景琰像一粒芥子。


苏先生看着他,像是认识他,又好像不认得他,好像要叹气,又好像不能叹气。


“陛下高兴吗?”书生问。


萧景琰微微地一动,“边境安稳,百姓富强,母后康健,皇后贤良,皇嗣聪敏,臣子忠良。”


他伸手摸着冰冷的城垛,今晨下了一场瑞雪,到了晚上剩下薄薄一层贴在砖石上。


“我高兴。”萧景琰认真地点了点头。


“陛下的性子从来没变过。”苏先生低下头,拨弄了一下手炉。


萧景琰看过来,“先生今晚到访,有事吗?”


“不敢。”苏先生略一施礼。


“先生今夜过来,莫不是就想问我好不好?”萧景琰挑起眉,“我好,我很好。时时刻刻有人陪着,穿衣吃饭都有人看顾,比以前在军中好多了。”他很诚恳地说,很领情。


“那旁人看不见的东西呢?”苏先生忽然问,眼帘垂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


天上又开始飘雪,落下一颗砸在萧景琰的手背上,又冰又烫。


他把手收回来,平静地说:“年岁长了,是看得少了。”


“陛下是天子,寻常草木妖精,是不配进天子的眼的。”苏先生把手炉递给他,“陛下只该看得见祥瑞。”


萧景琰没有接,反而问:“那天劫呢?还有灾厄、凶兽与雷霆之怒?”


苏先生拉起萧景琰的手,把手炉放进他的手里,他让萧景琰暖着手心,自己用手心暖着他。


“陛下日日勤勉政务,不敢放一刻之闲,上天又怎么会降下责罚呢?”苏先生劝慰他。


“我比不上祁王兄。”萧景琰垂下眼睛。


他的手在苏先生的手心里渐渐暖了起来。


龙在远方的云里长啸。


“若是当时静妃娘娘肯让我带走你。”苏先生言之未尽。


“都是过去的事了。”萧景琰难得露出一点笑意,用来安抚人,“再者,既生为人,走与不走,都已在其中。既然摆脱不了,我便不会逃避。”


苏先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是我愚钝了。”他顿了顿,嘴角有一丝模糊的笑,“不过关心则乱,无可厚非。”


萧景琰没有答话。


雪落得密了。


“陛下问不问我走不走,走是往哪走,留是在哪留?”苏先生又问。


萧景琰的手指动了一下,细微地摩挲了一下手炉的表面。


他看着苏先生,有一点不可言说的疑惑。


苏先生笑了笑。


“先生愿意走就走,愿意留就留。”萧景琰说。


苏先生开口,却是另一个话头:“陛下觉不觉得这个手炉很眼熟?”


黄铜手炉,既不名贵,又不精美,粗糙滚热地散着烟气。


“是那日初见先生时候,我塞给先生的手炉。”萧景琰轻声回答。


浓云遮了月光,雪借风三分势,湿了衣角,白了发梢。




* 借自维基百科  萧正德年号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小段东西……我都多久没看到他们了

2018-08-12 6 /
标签: 苏靖
 
评论(6)
 
热度(24)
© Eleven|Powered by LOFTER